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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了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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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本体的品级的确不足以支撑我完成这场决斗,不过这样做,也算得上提升了它的品级,不是么?虽然我是邪魔,但也想要用孤影的身份,在这里和过去彻底做出一个了断。”

握起孤帆远影的邪魔,终于收起了所有的笑意。它的嘴角放下来的过程很慢,像是一张被卷了很久的纸渐渐摊平,那些之前的狂笑留下的纹路还残留在脸上一瞬,然后才被那新来的平静一丝一丝地抹去了。它的语气恢复了平静。那平静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真的,是经过刚才那阵狂笑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像是一池被彻底搅翻的水终于重归澄澈,只是水底的泥沙全都翻到了上面。所有的浑浊都泛起来了,那些曾经压在最深处的、最不愿意被看到的东西此刻全都浮在了表面上,反而让水面显出一种奇异的透明。它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拇指在剑身上轻轻抹过,从剑格一直抹到剑尖。那个动作温柔异常,完全不应属于邪魔,那种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个旧友的脸。它的拇指滑得很慢,仿佛曾经那宛如铭文一般的每一条细纹、每一道暗痕都被镌刻在了这柄长剑之上,仿佛漫长的岁月里所经历过的每一次碰撞、每一场厮杀,都在这一刻化做了这柄长剑的记忆,被它用指腹重新确认了一遍。指尖触到剑锋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冰冷的寒光仿佛也在回应着它的触摸,一丝极细极轻的嗡鸣从剑身传到它的指腹,然后再传回来,像是一个只有剑和握剑的人才能听见的回应。人与剑之间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无人能见的来回,那一来一回安静极了,却比刚才所有的狂笑都更加沉重。

“能够握起这柄长剑,直面与自己的曾经背道而驰的如今的自己,也算不枉师父他老人家的教诲。虽然今天的你已经绝不再是秋派弟子,但至少从这个角度来讲,还算对得起师父。”

我说到这里,看着他手中的孤帆远影,看着星辰般的光在它的指缝间闪烁。那些光点细碎而清冷,像是深冬夜里的星子被摘下来嵌进了剑身里,每一颗都带着不肯熄灭的微芒。那些光在它的指节之间漏出来,明明灭灭的,像是有人把一小片银河揉碎了撒在它的手背上,那些碎屑般的光斑随着它手腕的细微动作而轻轻滑动,从一处皮肤流到另一处皮肤,再慢慢暗下去,又有新的光点从别的指缝里亮起来。我咽下了一口口水,喉结滑动的时候感觉到一股干涩的痛意,像是里面的某根筋被拉得太紧了,紧到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扯一根绷在喉咙里的弦。然后我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却反而更沉了,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更深的井里,井口太小,外面的人只能听见一声闷闷的、遥远的回响:“然而,敢于面对我、面对秋派、面对自己曾经的你,竟然不愿去面对自己的亲妹妹——孤云么?既然保留了孤影的身体,拥有氏族血脉的躯体就可以离开这个空间囚笼,可是你却要我们打开大门,让我独身进来。”

我没有收起气势,那股翻涌的怒火被我压在了长剑里,像是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猛兽,咆哮着,但还没有被放开。铁链绷得很紧,每一环都发出了细微的、只有我能听见的铮铮声,那声音从剑柄传到我的掌心,再从掌心的骨骼传到耳膜深处。剑柄在掌心里微微发烫,那是刃之圣魂在回应我的心绪,它比我更想就此出手。我感觉到剑柄上有一种极细微的脉动,像是另一颗心脏贴在我的掌心里跳着,跳得比我自己的心跳还要急切,仿佛它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催促我,告诉我它不想再等了。满腹疑惑的我并没有选择立刻出手,因为还有太多事情没有问清楚,还有太多谜底没有揭开,还有一些话,只有在这个地方、对着这个人,才能问出口。换任何一个地方、换任何一个人,这些话都不对,这些问题的形状都会变形,都会失去它们应有的分量,就像一把钥匙如果插错了锁孔,不论多用力都转不动那道锁芯。山巅的风从侧面吹过来,裹着细碎的雪粉扑在脸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反而让我心底的火热变得更加清晰了。那种冷和那种热同时存在于我的身体里,互相撕咬着、吞噬着,谁也不肯退让,在我的胸口里拧成一股又冷又热的旋涡。

“虽然我的确很想亲眼看看她如今的成长,”邪魔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那种柔和来得很突然,像是冷硬的石头上忽然开了一朵花,让人不知所措。那朵花开得太快了,快到你来不及怀疑它是假的,它就那样毫无预兆地绽开了,花瓣上还带着晨露一样湿润的光泽,那些光柔和而干净,和握剑的那只手、和那把闪着寒光的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那是一种真实的柔和,属于“孤影”的柔和,而不是属于“邪魔”的伪装。它的眼神也在那一瞬间变得遥远,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脸,看到了另一段很久远的时光。那目光穿过了我的身体,穿过了我身后的风雪,穿过了这个空间碎片里所有的虚无,落在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落在一个也许只有它还能记起的地方。它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关于妹妹的话,那个口型开了一个小口,下唇微微颤了一下,却又停住了,像是在唇齿之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那个字已经走到了舌尖,又被硬生生地拉了回去。它最终只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个更冷更硬的句子:“我也的确可以毫无阻碍地离开这个空间碎片。但是我也清楚,一旦离开,我将面对的就是五族如今最强战力的围攻。”

它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顿。风从我们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把那个停顿拉得很长,长得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丝线,再紧一点就要断了,丝线两端的沉默都在那阵风里轻轻地颤动。然后它接着说下去,语气里多了一层很薄很淡的东西,像是自嘲,又不像,那东西薄得像是水面上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油膜,但它确确实实地在那里,让每一个字的表面都闪着不同的光:“曾经的一世又一世,除了我诞生的那场战斗,哪一世我的结局不是被你们三族逼迫到使用秘法重化晶核?就连面对三族的围攻我都无法取得任何一次胜利,更何况是全盛状态的五族。我是孤影,想要见到孤云没错,但我也是邪魔,那个谋划了这全盘计划无尽岁月的邪魔。我不想、也绝不允许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有导致这所有谋划满盘皆输的可能。所以,我不选择离开的原因,以你的聪明不可能想不到。”

它将手中的孤帆远影微微抬起,剑尖斜指地面,姿势端正得无可挑剔。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那是秋派弟子在正式比试前向对手致意的礼节。剑尖所指的方向在厚实的积雪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那道痕迹极细极轻,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绢帛上画了一笔,只微微陷进去一层,像是一个没有写完的字,一个只写了一笔就被收住了的字,起笔的时候还带着郑重,收笔的时候却只剩下犹豫。它的手腕还是那样稳,肩背还是那样挺直,两脚分开的角度还是秋派剑礼里规矩得不能再规矩的尺码,右脚比左脚前出半步,脚尖微微外撇,重心沉在两腿之间。一切都和当年在秋派上的晨练时一模一样,那个清早整夜的雪还厚重地覆盖在练武场的石板上,师父还没有来,只有我们几个人面对面站着,把剑斜指向地,等着第一缕阳光。那阳光总是被拖得很长,余韵在山谷里来回地撞。我曾经对着师父行过这个礼,对着师兄行过,对着练武场上每一个同门行过。它已经绝不再是秋派弟子,可它还是行了这样一个礼。它说要以孤影的身份在这里和过去做一个了断,这句话不假。我看得出来,它是认真的。认真到了骨子里,认真到了连这些最细微的肌肉记忆都不肯背叛它,认真到了这个礼节的每一个角度都分毫不差,就像当年师父手把手地教他时一样。

它的双眼再一次死死盯住了我的眼睛,只是这一次,那灼灼的目光却十分平静,再也没有了一丝扭曲。那两团火焰终于安静了下来,变成了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坦荡。那种坦荡像是一间把所有门窗都打开了的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藏,甚至没有留下一件可以遮挡的东西,连四壁的帘子都扯掉了。它就这样坦荡地看着我,仿佛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摊在了桌上,没有什么需要再藏的了。我看着那双眼睛,觉得那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颜色的夜空,只剩下一片纯粹的、不躲不闪的黑。那种黑不是压迫性的,不是想要吞掉什么的那种黑,而是一种坦然的、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把自己完全交出来了的黑。它甚至不再闪烁,只是定定地、稳稳地照过来,像是两盏在很深很深的夜里独自亮着的灯。

然而面对着它的目光,我却移开了视线。我说不清那一刻自己在躲避什么。也许是在躲避一个想要杀我无数次又失败了的仇敌,也许是在躲避那个曾和我并肩站在师父面前听训的师兄,也许是在躲避那双眼睛里属于孤影的那一部分。那部分太像了,太像记忆里那个会在落雪天和我一起伫立在雪地里的人,太像那个会在练剑之后和我一同躺在雪地里的人,太像那个会在深夜里和我隔着一道墙各自默默修炼的人。他能听见我吐纳时的呼吸声,我也能听见他的,那两道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像是一对看不见的翅膀在黑暗中慢慢地扇动着。我不敢再回忆下去了。我抬头看向天空。天还是阴沉的,暗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巅上方,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整个世界罩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天光都不肯漏下来。我不知道这幕布是谁拉上的,不知道这出戏演完之后还会不会有下一幕,不知道下一幕拉开的时候舞台上还会剩下谁。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积雪,雪面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刺得眼睛微微发涩。那是一种很轻很细的刺痛,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眼睑内侧轻轻地划了一下。我轻声一叹,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缓缓散开,像是一声没有声音的叹息,又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那团白气在冷风里慢慢地变稀、变淡,从一团浓白变成一缕浅白,再被风撕成几缕更细的丝,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是啊,我知道,我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曾经在三族的围攻之下,你从未有过哪怕一次的成功。仅容一人通过就会破碎的空间通道,也早在你的谋划之中。之所以一直未曾启用,都是因为你觉得时机未到,直到这一世,彻底没落的氏族让你看到了有史以来最接近成功的希望。”

说到这里,我将视线从脚下的积雪上抬起,重新对上了它的双眼。那一刻,山巅的风忽然又起,卷着雪粉从我们之间横穿而过,像是给这场对峙划下了一道无声的白线。雪粉贴着雪面被风抄起来,飞成一面薄薄的纱,从我脚尖前面划过去,一直延伸到它的脚尖前面,把雪地分成了清清楚楚的两半。雪粉落在我的肩头,也落在它的肩头,落在两个曾经同门的人身上,却各自带着截然不同的分量。落在我肩上的雪是轻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就走了;落在它肩上的雪,在我眼里却像是每一片都压着千年万年的光阴,压得它的肩微微地往下沉了一分,那只有我才能看得出来的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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