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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邪魔(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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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听到我说出它的这个身份,邪魔,更准确地说是孤影,竟然仰天长笑。那笑声在山巅炸开,撞上四周的山壁又折回来,层层叠叠地回荡着,震得枝头的积雪簌簌而落,震得屋檐下的冰棱纷纷断裂,叮叮当当地砸在石面上。它笑得太过用力,以至于那张英俊的面孔都微微变了形,白衣之下的身躯因为大笑而轻轻颤抖,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它的体内横冲直撞,随时可能将它这副人类的皮囊撑破。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被戳穿之后的疯狂,像是藏了多年的伤疤被人一把揭开,血水和腐肉一起涌了出来,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痛快。

“没错,我就是孤影,邪魔就是孤影,五族最大的敌人竟然也是五族人!你不觉得很讽刺么,旷宇?”笑意不减,它突然死死地盯住了我。我感到它双眸中的光芒似乎都在这一声狂笑之中有些扭曲,那两团被按住的火焰终于挣脱了束缚,在它的眼眶里肆意燃烧。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就像被两柄烧红的刀尖抵住了眉心,皮肤上有一种灼烧的错觉。它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认真。

“何止讽刺,简直有些荒诞。”我无奈开口。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更平静,仿佛说出这句话的不是我的喉咙,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是从骨骼缝隙里渗出来的叹息。“其实你我都清楚,这上山的道路上究竟有着多少堪称致命的禁制。虽然你无法复制那些连如今的你我都难以企及的存在,但是对于那些曾经在师父眼中有着自己的生命,但是依旧被你我视为死物的禁制,要想复刻对于你邪魔而言自然轻而易举。”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看着它的眼睛,看着那双正在燃烧的眼睛,“但是你知道,那些你熟知的所有禁制我也同样了然于胸,如何应对也早在师父的教导中被刻进了我们身体的本能之中。要想破除不过挥手而已。讽刺,荒诞,拥有那堪称逆天的改造能力的你竟然不愿去改造那些禁制来阻碍我上山的路。没错,因为这里是我,也是你最为熟悉的秋派。哪怕你是邪魔,也不愿去对那些禁制做出任何改变。因为任何一丝一毫的改变都代表着这里并不是你我心中的那个最为神圣的雪山秋峰。”

我的声音在山巅传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座山都仿佛在听我说话,连积雪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你虽然是邪魔,但是为了掩藏你结合魔魂的本质,现在的你,是孤影。然而,不论如何掩饰,你是邪魔的事实无法改变。我们眼中最为神圣的秋峰,已经被你玷污。”我吸了一口气,胸口的某个地方开始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的痛,是一种更旧更深的痛,像是有一根针埋在心脏里,被时间包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茧,此刻却被这些话一层一层地挑开了。“讽刺,这讽刺又何止是针对氏族,更是针对你我。曾几何时,我一度希望在这无垠寰宇之中找到你的身影,并肩作战,共同抵御邪魔。乃至于后来我宁愿你过着平静的生活偏安一隅,哪怕此生不复相见也好过你加入了邪魔的麾下而导致刀兵相向。如今,我的确找到了你,虽然你的确没有加入邪魔麾下,可是我找到的却是身为邪魔的你。”

说到这里,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它的脸上。那张脸,这张我曾无数次在记忆里回望的脸,此刻就在几步之外,裹挟着滔天的邪气,既熟悉又陌生,像是隔着水看一张画,画的还是那幅画,可水面在晃,什么都是碎的。我想起那些年我们一起练剑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山雾浓得化不开,师兄提着两柄木剑站在小院门口等我,呼出的白气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想起下山那天它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雪落得很急,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像一个墨点被白茫茫的天地吞得一干二净,它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原来那些画面,从一开始就只是画面而已。画是死的,画里的人不会回头,因为画里的人从来就没有真正活过。

“其实仔细想来,也许从一开始,你就早已察觉到我属于永族——这个让你无数次化作晶核陷入千万年沉睡的氏族。作为你最忌惮的敌人,你一直在想方设法地除掉我。但是在神通广大的师父眼前,你找不到任何机会。”我把视线从它脸上收回来,望向远处的山棱,山棱上积着一道长长的雪线,在阴天里灰蒙蒙的,看不清棱角。“那次中毒,是你实施成功的唯一一次。也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虽然不知那个心魔的存在是否是在这一世才被你偶然得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它告诉了你很多就连门派典籍之中都鲜有记载的秘辛,包括悬峰秋寒已经并非威力绝伦的原版剑法。因为天宇苍穹被我成功习得,让一直在暗中寻找原版悬峰秋寒的你感觉到了危险。于是你冒险实施了这个计划,想要在我对这套剑法还没有完全纯熟时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甚至不惜对自己使用了可能伤害本源的噬骨魂蚕,让早已被你解救的心魔在师父带你离开秋峰无法赶回来时对我出手。因为你明白,只有同样熟知秋派的心魔才能有机会在被秋派前辈们围攻的前提下杀死我。”

我停顿了一下,那一幕幕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血腥气和寒意,铺天盖地地灌进脑海里。剑光割破夜幕,心魔那张扭曲的脸在月光下苍白得不似活物,它每出一剑都精准地落在我最不设防的空隙里,像是对我的剑路早已烂熟于心。还有自己当时那种濒死的绝望——血从身体里往外流的感觉不是痛,而是一种冰冷的空虚,像生命被一根一根从骨髓里抽出去。我都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包括每一处伤口的疼痛,每一次呼吸的困难,每一次以为自己撑不过下一招的心如死灰。可此刻我站在这里,面对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不是不恨,而是恨到了某种程度之后,反而沉成了压在心底的一块巨石,不再翻涌,只是沉甸甸地横在那里。

“只是你没有想到,师父所传的天宇苍穹竟然会有如此威力,居然能够让我以异常弱小的实力苦苦支撑到师父赶回秋峰出手解救。这一次的失败,让你更进一步地认识到了师父的深不可测——他永远比你想象的多一步,永远在你以为算尽一切的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你没见过的底牌。虽然这一次堪称天衣无缝的计划并没有让师父他老人家对你产生怀疑,但是却依旧让你更加小心翼翼,再也不敢第二次出手。只可惜师父一直到临终之前可能都不知道,他眼中那个天资聪颖,堪称天纵之才的大弟子,那个对师弟一直照顾有加的幻族弟子,其实就是邪魔本尊!”

说到这里,我终于再也无法忍耐胸中的熊熊怒火。那些被我压了又压、按了又按的愤怒,那些在心底沉成巨石的恨意,那些从看到这片虚假秋峰起就一直在肺腑之间无声燃烧的暗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我所有的克制。强横的气势在一瞬间就如同奔腾的海啸一般倾泻而出,不过眨眼间就骤然攀升到了极点。脚下的积雪被气浪卷起,在空中旋成一道白环,以我为中心向外扩散开去,雪粉纷扬中,石面上的薄霜寸寸崩裂,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是冰面在脚下绽开了无数道裂纹。

“哈哈哈哈,没错。”邪魔还在狂笑着,但它的笑声不再像刚才那样失控,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舒畅的意味,仿佛我的愤怒反而让它感到了某种满足,仿佛它等了很久,就是为了看我终于撕掉平静的伪装。“虽然孤影和邪魔已经彻底融为一体,但是我依旧选择使用孤影的身体,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我。因为纯粹的人类身体,相比于最适合我邪魔的魔魂身躯,更容易得到天地规则的承认,让我免去被排斥的痛苦。只是灵魂的彻底融合,原本属于孤影的那些执念也同样被如今的我全部继承。所以你说眼前的我就是孤影并没有错。只是就连原本的邪魔都没有想到,孤影的执念之中竟然没有你的存在。否则我又怎么可能会处心积虑地去准备、实施那个计划?”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丝调侃,好像它在讨论的不是它为什么没有杀死我,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某个棋局复盘时可以一笑而过的落子。可它越是这样轻描淡写,我胸口的那团怒火就烧得越旺,越发得滚烫、炙热。

“没错,那个计划堪称天衣无缝,但是我依旧低估了师父的威能。其实即便没有天宇苍穹的传授,这个计划也早已完成了全部的准备。虽然实施的时间的确比预计要早,但是并没有提前太多,所以原本的一切都还在我的掌控之中。可是那个让我选择提前实施计划的天宇苍穹,果然也成为了这全盘计划之中最大的变数。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套专门用来针对改变了本意的悬峰秋寒的剑法,竟然连原版的悬峰秋寒也能够克制,让你能够支撑到师父赶回秋峰。于是整个计划,以师父的那一记雷霆万钧作为了最后的收尾。虽然计划实施成功,但是结果却是失败的。”邪魔的笑声终于渐渐收敛,但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像是被缝上去的,收不回去,僵在那里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

“但是也恰恰因此,才让你找到了悬峰秋寒的破绽,创造了专门用来破解、克制悬峰秋寒的剑法。”我想起了之前的几次战斗经历,那些剑锋相撞的瞬间,那些被它从容化解的招式,那些在交手时悬峰秋寒一次又一次被克制的无力感。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那些敌人每一次出手前的停顿、每一次变招时的弧度,都藏着邪魔的影子。

“结果依旧失败了不是么?”邪魔的声音沉下来,笑意终于完全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甚至可以说是诚恳的语气。这比它的狂笑更让我警惕。“能够被传承至今的剑法真意,并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破解之法的。而且我甚至可以肯定,就是我创造的这种剑法,才让你更加清晰地找到了悬峰秋寒的真意,不是么?”

它说对了。每一次和守卫将领交手,每一次在他们的剑下险死还生,悬峰秋寒的真意就会在我心中清晰一分,像是被一柄重锤反复敲打,没把我敲碎,反而把剑意敲进了骨头里。孤影费尽心机创造的破解之法,反而成了我自己悟剑的磨刀石。世事之荒诞,莫过于此。

邪魔的手中出现了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那剑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此前不曾被人看到。剑身隐现星辰之光,剑柄为黄蓝两色,古朴而庄重。那些光点藏在漆黑的剑身深处,明明灭灭,像是被困在剑中的一小片夜空。黄蓝两色交织缠绕,明明暗暗,不知道在这柄剑上沉寂了多少岁月。

“孤帆远影?没想到身为邪魔的你竟然甘愿用刃之邪魂去演化这样一柄品级远远逊色于邪刃的长剑。”虽然认出了它手中那柄和天宇苍穹一同被师父打造的长剑、同样蕴含着破解被玷污的悬峰秋寒的剑法——《孤帆远影》的长剑。但是我知道,那并非本体。那柄长剑的本体,如今依旧沉睡在秋派藏剑阁中,被剑匣封着,剑匣上落满了的灰尘,也许已经数年没有人去拂过。只是没想到邪魔竟会以这种方式让它重现。用刃之邪魂去演化这样一柄剑,就像一个帝王用黄金去铸造一枚铜钱,不是不能,而是不应该。可它偏偏这样做了。它到底是用这柄剑来羞辱我,还是在用这柄剑来纪念什么?我不敢确定。也许就连它自己也无法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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