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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遥远记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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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无比熟悉的秋峰,师父就站在一旁屋檐下的阴影与天光微亮的交界处,高大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如同鹅毛般密集的雪花背景中,仿佛一块历经风雨侵蚀却巍然不动的深色岩石,沉稳而寂然,散发着令人安定的气息。他身着朴素的素色衣袍,面容在持续不断的、纷扬如幕的雪花帘幕之后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只能看清硬朗的轮廓和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也唯有那双眼睛,透过迷蒙的雪幕,平静而深邃地望着我们,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没有赞许,也没有更多解释。他只是用平稳无波的声音要求我们去临摹雪地上的一道划痕,不停地画,画到一模一样,画到“感觉”对了为止。每当我和师兄因为寒冷透骨或疲惫欲死而动作走形、线条扭曲,或者心生懈怠、眼神飘忽时,他也不会出声斥责,只是那目光仿佛变得沉静了一些,落在身上,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便让我们不自觉咬紧牙关,挺直了冻僵的、几乎要失去知觉的脊背,重新凝聚精神,看向雪地上那道仿佛具有魔力的线条。

曾经的我,根本无法理解师父这看似毫无意义、甚至有些折磨人的行为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深不可测的用意。同样无法理解的是,师父随手在雪地上划出的那一笔,为何在纷纷扬扬、持续不断、足以在片刻间掩盖一切浅痕的大雪之中,始终无法被新落的积雪抚平、覆盖。它就那样清晰地、纤毫毕现地印在雪地之上,边缘锐利,仿佛刚刚刻下。周围的雪积了又化,化了又积,雪层增厚又消融,反复轮回,唯有那道浅淡却清晰的痕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柔和而坚韧的力量默默守护着,纤尘不染,线条分明,与周围不断变化形态、堆积高度的雪面形成了奇异的、静止与流动的对比。更无法理解的是,那如同神迹般的现象背后,那简单到极点的一划之中,到底蕴含了什么。最让我们当时觉得神秘乃至有些诡异的是,为何只有当我们两人的刻画,经过无数次失败、调整、再刻画,手指从刺痛到僵硬到麻木再到恢复些许知觉,周而复始,终于在某一次下笔的瞬间,心神、手臂、指尖与木枝达到某种奇异的协调,划出的线条与师父原迹在“形”上高度相似的同时,似乎也捕捉到了某种“神”的韵味,达到某个难以言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标准”之后——也许是指尖传递到粗糙木枝的力道发生了微妙而均匀的变化,也许是手腕划出的弧线与原迹的曲率契合度达到了某种和谐阈值,也许是那一刻心神偶然挣脱了寒冷与疲惫的束缚,完全沉浸于那一道线中,与那道线条所承载的、近乎无形的天地韵律产生了细微却真实的共鸣——师父留下的那道作为“引子”和“绝对标准”的原始印记,才会在下一个呼吸之间,毫无征兆地,如同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抹去,瞬间被新的、松软洁白的积雪填平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仿佛之前它那不被风雪侵蚀的特性只是我们集体产生的幻觉。每当这时,师父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如同古井水面的脸上,眉头会极其细微地舒展一丝,那变化快如涟漪,几乎难以察觉,深褐色的眼瞳中会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类似于“嗯,这次可以了”的微光,然后他会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清晰而不带起伏地说:“继续。”于是,雪地上又会出现一道新的、同样简单却绝不相同的划痕,等待我们去重复那看似无尽的过程。

如今想来,一切都有了答案。那无非是师父他老人家对宇宙规则极其精微、堪称出神入化、已臻化境的运用。在曾经年幼、懵懂无知、对力量一无所知的我眼中,师父那看似“随手而为”、漫不经心的一划,实则精准无比地捕捉并呼应了那一瞬间、此地极其细微独特的天地韵律波动,是引动了最根本的天地至理、将其瞬间固化显形的一笔。那被天地至理短暂“认可”并“记住”、从而自发加以保护、使其暂时超脱于普通物理规律之上的一笔,又怎么可能被区区的自然风雪、这同样受规则支配的现象轻易填埋覆盖?它本身就在那一刻,成了一个微型的、短暂的“规则显现物”或“规则印记”,暂时受庇于、或者说“融入”了规则本身,故而风雪不侵,时光在其上仿佛暂停。

而只有当我和师兄,通过成千上万次枯燥到令人几欲放弃、全靠一股倔强和对师父无条件的信任支撑的重复,让身体肌肉的记忆、神经反射的路径、乃至更深层的、某种玄妙的灵性感应,真正记住了那个独特弧度所蕴含的“势”,记住了那种起笔时轻灵如羽、运笔时稳定如山、收笔时含蓄如露的力道轻重微妙差异,记住了那份下笔瞬间心神空明、无意中与外界天地流转韵律契合的、难以言传的“感觉”,当我们也能画出在规则眼中“合格”、不再显得“独一无二”、成为这天地间同样可以被“允许”存在的痕迹时,师父留下的那个作为“引子”和“绝对标准”的印记,其存在的特殊性、其作为“唯一显圣之物”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消失了。它完成了“引导”和“参照”的使命。规则不再额外“关照”它、将其区分对待,于是它便在最自然、也最根本的“常理”——即积雪会覆盖地面痕迹这一普遍规则之下,悄然隐去,复归平凡,如同亿万片雪花中的一片,融入了整体的雪白之中。师父自始至终,从未用语言解释过这其中的丝毫原理,他只是用这种看似最笨拙、最原始、极其考验心性耐力与悟性的方法,让我们在身体力行的痛苦与重复中,自己去触碰、去感受、去最终“记住”那至高规则最边缘、最基础的一丝涟漪。他不是在教我们“知识”,而是在塑造我们的“本能”。

这些儿时的记忆碎片,此刻无比清晰地、带着当时真实的寒冷触感、指尖的刺痛麻木、呼吸间白茫茫的雾气、以及那种混合着困惑、坚持、偶有所得时细微喜悦的复杂心绪,汹涌地掠过脑海,一幕接着一幕,纤毫毕现。每一个细节:手指冻僵时那钻心的、让人想要尖叫的刺痛和后续失去知觉的麻木,每一次因为似乎接近了那个“标准”而心头掠过的、如同羽毛轻拂心尖般的奇异悸动与短暂迷惑,师兄冻得通红皲裂的侧脸、紧抿着发紫的嘴唇却依旧目光专注地盯着雪地的样子,师父衣袍袍角在凛冽寒风中轻微的、规律的摆动,雪花落在他肩头旋即消融的细微水痕……这一切都恍如昨日,鲜活如初,甚至因为此刻的明悟而更加色彩鲜明,充满了厚重的意义。曾经的疑惑、不解,甚至偶尔在心底最深处偷偷产生的、对师父这种“折磨人”训练的微小抱怨与委屈,即便是如今已经站在第四境巅峰、见识过更广阔天地、阅历远超当年的我,重新细细品味、咀嚼起来,依旧有着丝毫不减的鲜活感受,甚至因为如今彻底理解了背后那深沉如海、宏大如天的用意与布局,而更添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感激、震撼、后怕、唏嘘,交织成一片。师父自始至终,从未用语言解释过任何高深的道理,他只是让我们去“做”,去“感受”,去“重复”,直到忘记为什么重复,直到那动作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原来所有的答案,通往至高力量的门径钥匙,早已藏在那千万次看似无意义、痛苦不堪的重复里,藏在最终形成的、无法磨灭、深入灵魂的肌肉记忆深处,藏在身体比头脑更早记住、更忠实可靠的“感觉”之中。头脑会遗忘,会怀疑,而身体记住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虽然不知道师兄的记忆是否也曾被师父以那种所谓的“抽走”进行了巧妙的封印或遮蔽,他如今是否还能记起秋峰上那些枯燥寒冷、却又在生命底色上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午后,但我作为永族人,结合如今所知关于血脉宿命、关于远古封印、关于这场跨越漫长纪元的抗争的一切信息,已然彻底明白师父临终前所做的这一切看似随意、甚至有些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安排与铺垫,有着绝对的必要性,甚至可称得上是用心良苦,计之深远,每一步都蕴含着巨大的智慧与深沉的保护。力量不足,心性不够坚韧澄澈,如同尚未烧制完成的脆弱陶胚,根本无法完全承受这些亲身经历、直接蕴含着与至高规则接触的深层感受所带来的冲刷、洗礼与信息冲击。它们太过原始,也太过强大,如同未经驯服、奔涌着原始能量的地下洪流,信息密度极高。若不能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心境与足够的修为根基将其逐步解封、消化、转化为真正的感悟和深厚的修为底蕴,它们反而会成为心灵上的沉重负担,成为认知中无法理解、无法处理的“异物”,成为未来修为进境之路上最大、最顽固的认知障碍与心魔雏形,甚至可能直接冲击神智,导致崩溃。对这些感受及其背后庞大信息的过早、过深的沉溺与不解,于当时年幼、心性未定、世界观尚未成形的我的成长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无异于让孩童挥舞千斤巨锤。如果,当年从绝境中拯救我、给予我新生的,不是修为即便在如今的我看来依旧如渊似海、深不可测、手段通天的师父,如果不是他以大神通、大慈悲为我梳理混乱根基、稳固脆弱魂魄,并设下这层层保护性的、伴随我成长与心智成熟而逐步解封的记忆封印,如同为汹涌江河修筑堤坝、设置闸门,那么此刻,依旧在我指尖稳定点亮、精准刻画着古老符文的这抹源于传承的光芒,恐怕真的要在下一个,甚至更多个千万年之后,等待另一个渺茫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契机,才会在当代的应劫之人指尖重新亮起。这份迟来的、却无比深刻的认知,让我后背的衣衫之下微微渗出一点冰凉的冷汗,旋即又被胸膛中滚烫澎湃的情绪迅速蒸干,只留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庆幸。

一股混合着深深感激、无尽后怕与豁然开朗的明悟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胸中激荡、混合、翻滚,各种色彩交织碰撞,最终沉淀、融合为一种更为坚实、更为深沉的东西——那是一种确认,一种归属,一种薪火相传的沉重责任感。

虽然我们四人至今仍在为眼前这个庞大而玄奥、堪称浩瀚工程、令人望之生畏的符文阵全貌头痛不已,苦苦复刻解析,每一步都需谨慎推演,相互印证,不敢有丝毫差池,仿佛在万丈悬崖上行走,但是当此刻,手下流淌出的、仿佛拥有自我生命般的符文线条,与脑海中不断复苏、越来越连贯清晰的记忆碎片,与身体深处那沉睡已久、此刻却被温和而坚定地唤醒、如同老友重逢般熟悉的本能,三者高度重合,彼此印证,互相补充时,我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条理清晰和方向明确,仿佛在迷雾重重的大海中看见了远方灯塔稳定闪烁的光芒。不再是最初那种面对天书般的茫然与敬畏,仿佛仰望无垠星空却不知从何看起、深感自身渺小,而是一种“我虽不明全部精义,却知其来路与根基”的踏实感与底气。仿佛一个孩童,虽然暂时还看不懂整部深奥晦涩的经典巨着在讲述什么,却认得构成这部经典每一个文字的那些最基本的笔画与结构,知道它们从何而来,如何书写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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