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情岂敢迷避之可也 关哪能退闯得过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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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缪丽说老查老闻一个都没来,她在这儿没事可做,不如回去。我正为今天如何化解这男女独处一院的尴尬呢,闻言有些惊喜地连声说好,她眉头一皱说‘你是不是特希望我快走哇’我连忙说‘不是,你别误会’。她说‘相处十八年,还会误会你?算了,不为难你,他俩来了你打个电话就是。’我第一次送她去路口等车,借口是去书店找书看。”
“晚七点电话联系到老查,说小军十六订婚,他要到十七才能来。说集资任务硬摊,每人三万就三万,五万就五万。我说我是走投无路的,他说你要从信用社多借一些。说他已找了几个人,都表示支持。说了好长时间的话,我说电话是要给钱的,有话来后再说吧。打电话给老闻,说走亲戚去了,还没回来。与吴长发通上了电话,要他为馨兰毕业的去向操点心,他答应了,同时也交代了一项任务,就是帮他小舅子王志祥联系铝合金业务,并告知王志祥在常州的办事处地址和电话。”
“报纸上登了两则新闻,一则是有位叫王树秋的馄饨店老板用五十分钟时间一斤面粉擀出超薄馄饨皮子1560张,面积达4.18平方米,放在报纸上竟能看到面皮外观、比重酷似红木,而价格则是真红木制品的几分之一、十几分之一,很受消费者的欢迎。这仿红木家具能不能作为沿江厂本部的项目呢?”
查、闻的迟迟不到厂,夏为民很是不满,他在电话中对老查说:“耗资几十万建成的生产线闲置了几个月,作为主要投资人直到今天还逗留在家里,你怎么放心得下的?老向初十就到了,缪丽初七就来为厂贷款活动,今天十三了,你还没到,你让我们怎么支持你?”这话有些重。
查安定说儿子要订婚,夏为民说:“儿子订婚的事虽然大,但不比结婚,要做的事情并不多,怎么可能抽不出时间来开会?”无奈,查安定在十四下午一点来到厂内。
老查来了,答应上午来的老闻却没到,向、查在夏为民的参与下进行会晤。查安定着重说了三点:一,向河渠不打招呼就用总厂章戮代替分厂的,使分厂章戮失去功能,是不对的,应恢复分厂章戮的功效;二,缪丽到厂的工作主要是借贷款,物资保管随便找个班长兼职就行,无须专人专管,因此要下达贷款任务,完不成不行;三,三个投资者投入的钱都不是自己的,要千方百计让设备投入转变成银行投入。
“老向,你的意见呢?”夏为民问。
向河渠说:“自建厂以来,体制问题一直是-----”查安定不耐烦地说:“我早就说过了,你有话直说,什么体制不体制的我不懂。”
夏为民说:“我来解释一下,你们这个厂的体制呢,就是要明确厂是集体的还是私人的,或者是有集体也有私人的?”查安定说:“这还不明摆着的吗?我们三个人的呗。”
夏为民说:“假如按你刚才说的你们私人投入的钱都要慢慢地转入银行贷款,你们的投资都收回去了,厂同你们私人还有什么关系?分厂是凭沿江福利厂名义设立的,你一个滨江人,连福利厂的正式员工都不是,又没有乡政府或福利厂的聘书、协议书,凭什么来管这个厂?”
查安定被问住了。夏为民说:“所以人家老向一直在讲要讨论这个厂的体制。体制确定前,你说的三点,一点也不现实。连你是厂的什么人还没定下来,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的?”
查安定有些火了,说:“夏主任,你不要欺我----”夏为民打断他的话说:“不要激动,不要来火,去同你侄子、兄弟商量商量,我夏为民说的有道理没道理?要不是你这个厂花了我几十万块钱,才不高兴来管你们三人的窝里斗呢。我告诉你老查,在没还清借我厂的款项前,银行的贷款一分钱都不可以还你们私人。信用社我不去管,你们这样做对得起我们油米厂吗?”
向河渠连忙插话说:“这仅是老查的想法,还没作结论呢。等老闻来了再说。”
夏为民说:“直到今天我才真正领会到老向三番五次地提出体制问题的重要性了。理顺关系真的成了比上马生产还重要的头等大事。老向,你那个设想呢?拿给老查看看,听听老查的意见。”
向河渠拉开抽屉,取出方案递给老查,老查走马观花匆匆看了一遍后说:“是得商量个东西,等我十七来后再说。”他看看表,说:“我明天一早回家,今天不回去了。来时跟卫华说了,夏主任,老向,一起去我家喝两杯。”
夏为民站起来说:“今天才十四,明天月半,月半前哪天不是请人来,就是到人家去,还离得开酒?我晚上有酒喝,不去了。倒是老向,初十就骑车来了,没见他喝过一杯酒,你拉他去吧。”
查卫华虽是查安定的儿子,但经济上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过去虽在卫华家住过不少日子,但都在事后贴补了生活费的。欠情必还是向河渠做人的原则之一,今天老查邀请去卫华家喝酒,向河渠有些犹豫:卫华是老查的家,也不是老查的家,他未经卫华的邀请就去,是不是----?还没说出个“不”字,卫华的爱人到了,说是婆母让请向叔叔去吃晚饭。好一个知情识理的大嫂。向河渠爽快地去了,到那儿一看,还有路对面书店老板也在被邀之列。
书店老板前曾说过,姓喻,叫喻理。向河渠到潘家后与他交上了朋友。这家书店是卖书兼租书。租一本书一天一毛,向河渠常去租阅。《中南海人物沉浮内幕》《毛泽东入主中南海前后》等好多书都租自喻老板的书店。初十来厂后空闲功夫比较多,两人有时也就书中人物的情况谈谈、说说,挺谈得来的。
向河渠笑着说:“你开着书店,当然看过不少书,就没见书上写过‘是非本无定论,世各是其所善而非其所恶’?什么是非对错有理没理的,全看谁的力量大谁就有理,不是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吗,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
喻老板被请的原因,向河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有喻老板的参加是件高兴的事儿,因为喝酒之余,增加了谈话的乐趣。
由于查、向都是化工厂的主要人物,喝酒谈话中喻老板自然会问及厂内的情况。聊着聊着又难免不涉及集资话题,喻老板的话提高了向河渠的警惕。
喻老板说:“不管你们三个人相互间签了什么协议,只要是盖了厂的章戮,少人家的钱,人家总是只会找法人代表、找单位、找主办单位要,不会找别人。俗话所说的取得经来唐僧得,惹出祸来行者当。赚到钱,给不给单位、给多少说不清,亏了本集体一准跑不了,股东中吃亏的是法人代表最大。”
查安定说:“不对,我看是谁投资最多,谁的责任最大。”
喻理说:“查叔今天这么说,要真是遇上亏本的情况肯定不会这样做。只要有银行贷款,一准是砸锅卖铁也要先捞回私人的,等银行知道了,只剩下个空壳子了。银行也不傻,厂是乡政府办的,他们会告乡政府,乡政府会饶了法人代表?”
自初十到潘家以后,向河渠一直没喝酒,今天虽有查家人劝酒,喻老板也在附和,他还是以老毛病为由,只喝了二两多一点,就不肯再喝了。他本有半斤的量,二三两自然不算个事,晚饭后没让卫华送,踏上月色,独自回了厂。
查晓娟虽说被委任为会计,又是个高中生,究竟没经过专业学习,对会计业务必须从头开始,这样一来向河渠就的有了辅导的义务。买书让她读,为她解说她不懂的知识,审查她的帐,帮她纠正记错的帐,月底月初的结报则由他亲自动手,年报就更不用说了。
做好年报后,晓娟帐也没拿就回了家,她的婆家。从查家回厂后,喻老板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拉开灯,翻开帐本,拿出日记本记下了固定资本的组成:唐运26.2,如东5.2,通城1.25,南湖4.9,电器配件4.2,保温材料及保温工资1.6,计49.15万,加上伙食支出1,二潘报酬1.9,安装费2.8,其他支出0.9,总计固定投资49.95万,加上流动资金已借油厂16.3,信用社4.5,也就是说总投入已达70.75万。
向河渠望着这刚记下的数字,回想着喻老板的话。假如亏本,查、闻肯定会千方百计捞他们的投资,二人已捞回两万多了,这还在没上马前呢,要是正式上了马,有了货款他们岂不更会捞吗?即使他们不再捞了,去掉他们的16万,剩下的55万将直接追责于厂和政府,最后落实到自己身上。
不过向河渠也没有被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他知道只要理顺关系,建立健全了规章制度,将分厂纳入了轨道,这70万投资没什么了不得的,运转正常的话,一年的退税就有60万呢,又有什么可怕的?
原来为流动资金困难的担心,又被信用社郝主任的承诺减去了大部分。
那是十三在郝主任家吃饭时得到的承诺。缪丽十一下午三点多回家时说等查闻来了以后她再来,谁知向河渠正坐在屋里看书呢,缪丽却悄没声息地到了。向河渠一愣,问:“你怎么来了?”缪丽嗔道:“想你呗,不行吗?”向河渠脸一红,说:“开什么玩笑,是你表姐家有什么事吧?”缪丽说:“跟你这个木头有什么好说的。郝主任请你吃饭,电话打不通,又不便到油厂来请,就打到粮站。我知道电话被姓查的锁在抽屉里,你到哪儿接去?只好来啦。”
向河渠一听就知道话中有真有假。真的呢,郝主任肯定来过电话,没打通,说不便来请呢,也是真的。本来嘛,一个外乡来潘家办厂的人请当地的相关部门人员吃饭挺正常,作为无求于人的信用社主任凭什么请你这个还没正式上马的小厂厂长?无私也有弊,谁不明白?
假的呢,不可能只请向河渠一个人,肯定请的是两个,说不定自己还是捎带的。
他并没有点破,只是说:“去拜个年也应当。带些什么东西呢?”缪丽问:“你看呢?”向河渠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懂。你知道在送礼方面我是外行,每年去五案上,都是凤莲买好了我去送。”缪丽带着抱怨的语气说:“早知道你是根木头,除了书什么也不懂。当你的女人倒了八世的霉了。这不,我都买好了,在包里呢。”
向河渠望着缪丽,想起她对自己的好,想起她跟自己将近两年所受的累,想起她情寄自己的艾怨,一阵冲动,真想把她揽入怀中赔礼赔情。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他呆呆地望着她,发自内心地说:“你为我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累,我却不能,不能----,真对不起!真的。好在形势已变,只等条件许可,我将尽一切所能报答你为我所受的累。”
缪丽抱怨地说:“身累你能报答,心累你肯报答吗?”向河渠又手足无措起来。
缪丽说:“你也不要过于自责,年前我碰到宛萍、秀芹,同她俩诉说了我的遭遇,她俩反而劝我不要死心眼儿,想开些。你又不是秦正平,我也没有琴侯命好,王梨花你还能那样对待,我又算个什么?有什么放不下的?秦经理要我顺其自然,我想也只能这样了。我这么一说,你就可以放心了,我不会逼你的。”
听这个傻女人居然将这类事去同她的朋友,甚至同公司经理去说,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可想到这些人对自己与缪丽关系所持的态度,心中又释然了。他什么也没说,心里却觉得缪丽有类似于王梨花的那种心胸,倒有些钦佩起来。他静静地听缪丽说,没插一句话。
缪丽不知道向河渠内心的矛盾,要是她读到向河渠的这首诗,也许就能理解他的苦衷,而不至于做出一桩不可挽回的大错来。向河渠的诗,啊,不,是词,词牌是《风入松》,词云:
美人在侧心难宁,人之本能。何况还有情谊在,互帮扶、都在险峰。浑不顾人非议,弹指间十八春。
只因夫妻濡沫亲,情厚爱深。再加身陷困境中,战竞竞、如履薄冰。愧负了美人意,我只能守正经。
这首词原先本是诗,后来改成词的,诗的原文是:食色性也人本能,美女在侧、哪会不动心?何况还有情谊在,互帮互扶十八春。只因夫妻恩爱在,相濡以沫情义深。再加身陷困境中,如履薄冰战竞竞。只能有负美人意,强抑本能守正经。
缪丽说:“倒是铁锤的话让我警惕起来。”见向河渠眉头一皱,她笑笑,没作理会,继续说,“他说兵法上说要想取胜,必得天时地利人和。项目销场不错、技术没问题,算是得了天时;厂在潘家,你不占地利;姓查的姓闻的加上油厂的支持,你没有人和,这仗不好打。
他说虽然你是法人代表,就象古时的皇帝,而老查就象古时的曹操,他把皇帝弄到他的地盘里去,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在他的地盘里能翻出他的手心?看看,连电话都锁起来由他控制,你上省城期间,两个姓潘的要工资,你同意向油厂借五千,他偏要借一万,结果一万到手,除了给两个姓潘的,全部还了他的人,第一笔贷款也还了一些他的投资款,使他的11万7千变成了10万,你弄得过他吗?”
向河渠将夏为民跟自己、跟查安定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后说:“油厂现在已意识到管理上轨道的重要性,地利与人和会归于我们的。”缪丽说:“能这样更好。”
在郝长庚家,向河渠受到热情的接待。陈银根也在受邀之列,开席前镇委一把手李书记竟然也到了。向河渠被安排在李书记这一席上,真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李书记说能认识向河渠他很高兴。党委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要不是当时走不开,他肯定会参加会晤的,只是为镇上不具备接产的实力才遗憾地放手,后得知在油厂扎了根,觉得油厂做对了。
听说经济上遇到困难,这也正常。年三十到各厂各单位慰问留守的同志时看了生产线,觉得潘家有了这么个规模的生产线,挺不错的。说他听取了长庚同志的汇报,觉得应当尽力支持。
说到这儿,他有些遗憾地说:“我即将离职到党校学习,不能帮你什么忙了,相信潘家镇党政各界会支持的。”向河渠起身表示感谢。
接着陈银根讲起听他舅子老婆说的向河渠在高考中的轶事:作文考卷背面竟然有与作文题目相同的一首词,叫作《沁园春》,引起众人的兴趣,要向河渠朗诵一遍。向河渠说没这事。
陈银根说:“梅萍是不是你的同班同学,还一齐参加了高考,说那年你名列全县第二,这还有假。”向河渠赖不了,只好说也是那时年轻气盛,好表现自己,同时是临时凑合的,已记不起来了,就是不肯背诵。偏偏缪丽说她记得,她曾在他的《习作录》里见过,并当场背诵起来。只听得她背诵道:
“围垦工地,红旗招展,军号嘹亮。看钉钯挥舞,立挖成河;扁担起落,顿聚为岸。寒风钻颈、飞雪扑面,冰冻三尺犹流汗。一路上,见泥络穿梭,冰凌晃荡。
天晴日照新港,舞厅搬来工地上。因泥泞似胶,腿脚要扭;路滑如油,身躯需晃。常规走路,出尽洋相,不被粘住就摔躺。苦不苦,听号子震天,笑声不断。
“好!”李书记竟然鼓起掌来,引来其他人的掌声。向河渠说:“其实这首词写得并不好,太直了,不含蓄。”
李书记说:“那要看你站在哪个角度上说,不等于直白就不好。杜荀鹤的《时世行》也都是大直话。”他随口吟道:“‘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衣衫鬓发焦。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这首诗里哪一句不是大直话,还有杜甫的‘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勾’是不是直白,范大成的‘昼出匀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哪里又含蓄了。你的词让人听了如同身在围垦工地,非常形象,我认为是一首好词。真的,我敬你一杯。”
“谢谢书记的赞赏!”向河渠说:“书记能随口举出直白的古诗来阐明您的观点,足见您文学修养的深厚,佩服佩服,我敬书记一杯。”李书记说:“别,别,这成了我俩的互相往脸上贴金了,来大家共饮一杯!”
郝长庚说:“看不出向厂长是文武全才啊。书记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支持向厂长把这个厂搞上去的。”
晚饭后,向河渠是最后一个别去的客人。郝长庚对他说:“我已取得了镇委的同意,在你货款不欠帐的前提下,我可以确保你的流动资金。”
只要流动资金真能得到信用社的保障,倪局长又曾答应过启动后流动资金确实有困难的话,他可以让油厂在一定额度内提供帮助。有了这两家的帮助,资金关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只是象以前那样查、闻二人利用职权和办事的机会用公款扣减投资的事情却必须杜绝发生。
听说闻彬的投资中有两万是闻平的,而查安定的投资中有多少是他自己的,不清楚,不过从为缴五万定金还拖了几十天来看,只怕多半不是他的。总共就三个人,倒有两人在千方百计抽减投资,这杜绝的法子还真不好想、难实施。诚然自己掌控最保险,但不合情理和规定,应当尽快建立互相牵掣的机制,这样才能防止弊病的发生,也才能确保资金按制度支付。
说来说去,又涉及到理顺关系、确定体制这一关键问题了。好在油厂有了明确的态度,今后的集资又可以不再依赖查、闻的力量,确定体制问题应当好解诀一些了。只要这个问题一解诀,信用社的贷款再到位,项目就可以正式上马了。向河渠洗漱后,烫了一会脚,就带着正式上马后的遐想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