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驱逐令出谋生路 计议过后揽危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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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当天下午,向河渠晋见了钱海涛,稍事寒喧后进入主题。向河渠问:“书记,是您外甥年前表示不要我的,所以今年我去找工作,十九这天刚跟人家签了合同,您却让人给我捎信要我接管,这是为什么呢?”
钱海涛说他认为包国平没有搞化工的水平,搞不好化工,也没本事搞什么工厂,让包国平搞只会越搞越不可收拾。向河渠说他从来就知道自己不适合当厂长,如果当初就要他来负责而让包国平协助的话,根本就不会有这个厂,他只是个当配角的料,不想接管。
钱海涛说:“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刚才接到公司吴国钧的电话,说他和何宝泉审查了你们的帐,实际内亏达六万多,事情已出了,你不接管这亏损谁负责?”
向河渠说:“要是书记还记得的话,当初我就说过不想回生化厂,因为那是让我伤心的地方。您要我帮包国平,我说帮可以,但我没钱。您要我去借,我借了。您说以国平为主,我当会计,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是包国平当家作主,我只是个助手,许多时候我做不到主。内亏我应当负责,可主要责任不应由我负,而且内亏的原因之一是费用不合理。费用不合理基本就与我无关。”
钱海涛叹了一口气说:“你说的是事实,国平不喜欢你,也不错。问题是投入的资金已变成设备和没有摊入成本的费用,卖设备三文卖不了两文,费用则是一个钱也不值,怎么办?听国平说产品有销路,也就是说只要继续办下去还有扭亏增盈的希望,也只有办下去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国平是没有这个本事的,他那个性格脾气团不住人,你行。在学校里,不论是小学还是初中,都有一帮人团在你的身边,运动中那么个局面还有不少人肯帮你。办厂就得上下一心才能向前,所以只有你才能接管。”
向河渠揭开茶杯上的盖子,吹着浮在上面的茶叶,只是吹并不去喝,也没开口,他沉默着。
钱海涛徐徐地说:“秦正平和吴国钧在电话里都说了你的想法和顾虑。换了我也会这么想:祸惹了,主要责任不是我,凭什么要我一个人承担?嗯——,又不是我不要他干的,我不要他干,他可以不承担责任;是他自己不干了哪能不担?说的都对。
问题是让他干下去祸会惹得更大,倾家荡产都不够,还会连累我帮他赔。他的贷款担保人就是我,他赔不起我就得受牵连;要他承担责任而不让他干,担一半责任也担不起,结果还是连累我。你接管不同,完全有办法扭转乾坤。不说别的,我们是老同学,就算是帮我的忙,这个忙你能不帮?”
这句话将向河渠惊得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有点不知所措地说:“书记,您这么说,我,我----”他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别再您啊您的,一客气就生分,我们还是老同学嘛。何宝泉是你的好朋友吧?”钱海涛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向河渠不知怎么突然扯到这方面来了,只是老老实实地说是的。钱海涛说:“何宝泉说有一回乡里要调动你,有位老教授竟说‘老九不能走’‘生化厂离了秀才就不再是生化厂了’,后来乡里就没有动你,是这样吗?”
向河渠说:“我没听说过,也不这么认为。我向河渠,书呆子一个,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其实我并没有多大能耐。书记忘了,当初您,啊,不,当初你有意培养我时我就掂量过自己的分量了,沿江比我强的多了去了,我算个什么呀。”
“你呢,也不要太谦虚,能耐还是有的。我来后听说了生化厂倒下来的原因,也亲见了你开发的新项目才起步,你一走没多少天又倒了。倒真象地球离了你就真不转了似的。”
见向河渠张口要辩解,钱海涛摇摇手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倒有些后悔自己没保护好你这个老同学。其实说起来你的要求并不高,不过就是要那个业务费,他们的心胸小了些,结果两不得,何苦呢?话说回来,我也要说说你,为什么不来跟我商量商量呢?要是大家都抱有一种‘与人分利自己得利’的心态,事情又何至于弄到一拍两散的地步?还是一拍两合好嘛,老同学,你说是不是?”
向河渠望着钱海涛苦笑着说:“也想过来找你,后来又打消了念头。姚经理的本事和背景,你比我更清楚,他想做的事情不能说你挡不住,到少犯不着为我去得罪他。秦经理与我交往二十多年,也是不想为我得罪他。我找过秦经理,他没有居间协调的念头,就知道找你说不定也会是这么个结果,就没来讨这没趣。
我跟阮志清的矛盾你是有耳闻的,姚经理,当年冯士元带队进驻前进,几乎所有材料的起草都出自我的手。我留下会有什么结果,傻子也猜得出来。所以我只有卷起铺盖滚蛋。其实我不愿走,不甘心走,又不得不走啊,当时的心情有谁能体谅?”
钱海涛拿起瓶帮自己续水,望望向河渠的杯子还满的,笑着说:“尝尝看,吹牛说是新茶,今天才几号,新茶没这么早吧?”向河渠喝了一口,回了会儿味,也笑着说:“说起来喝茶我是外行,听说最早的是明前茶,其次是雨前茶,这打春才十几天,哪来的新茶?不过茶可不错。”
“哎——,老向,事呢就这么定下来,厂子你接管,厂长呢暂时还由你的好朋友兼着,等到厂子可以养个会计了,法人代表就换成你。国平我原本就怕他当不起来,所以他的厂长只是对外这么叫叫的,没办手续。你帮了我的忙,我有数,会极力支持你的,最起码贷款的担保人还是我,不会让你一人独挑担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说到这一步,就不容向河渠不答应了。钱海涛亲自将向河渠送到乡政府的大门口,再次握手,并等向河渠骑上自行车向南离去才转身,这恐怕是对平头老百姓破例的待遇吧?
1995年2月15日在沿江工业公司办公室,由公司主办会计吴国钧出示了一份经钱海涛授意的协议书,甲方是包国平,乙方是向河渠,其主要条款如下:
1、原两厂(沿江生化厂和福利化工厂——笔者注)设备设施甲方租赁承包后甲乙双方共同经菅,现经协商转让由乙方一人承包经营。
2、双方共同经营期间甲方拆借的乡经管办借款2.6万元,信用社借款1.5万元的债务转让由乙方清偿,仍由原担保人协调转让手续。
3、共同经营期间甲方经办出售的荒酸二甲酯1.2吨计价2.61万元扣除500元回扣后
交1万元给福利化工厂长何宝泉,用于请偿共同经营期间内所欠职工工资,其余1.56万元由甲方抵作投资收回。
4、共同经营期间内形成的所有损失及遗留的债权债务均由乙方负担。甲方投入的资金中向经管办、信用社的借款按原协议计算利息,其余投入的资金不计利息。
5、甲方投入的资金收回1.56万元货款及转让错款4.1万元后的差额,由乙方办理借款手续,在三年内偿还给甲方,97年底前还1万元,其余部分在此期间95年、96年各还50%,不计息,并由乙方请秦正平经理担保。
6、甲方在此期间向协作单位支付的技术转让费5000元,由甲乙双共同前往协作单位明确关系转让给乙方。
符国均问当事人对此协议有什么意见。向河渠说:“鉴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无话可说。”
向河渠无话可说,包国平却吐出厂价格四个字:“我不承认。”
面对这样完全偏向于包国平的协议,包居然说他不承认,何宝泉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惊讶地问:“你不承认?”
包国平说他不承认分期还款,要求用原辅材料和设备设施抵偿应给他的钱。符国均火了,厉声地责问:“你可知道这份合同拿到法庭上去是个什么性质的合同?老向说的‘众所周知的原因’是个什么原因?真不知好歹。换了我根本就不接受这种合同,哼!”
何宝泉却笑了,他说:“古人云盗亦有道,是说强盗也有他的道理。年前你不要向河渠时是怎么说的?亏损要他担一半,投入的钱你打条子给他,以后还。现在你不干了亏损要他一个人担,还要立马给钱,说说你的道理。”
包国平不服气地说:“他也说过叫他走,他不担亏损的嘛。”何宝泉说:“对,他是这样说过。可现在是他在叫你走吗?是你不干了,硬要他来帮你擦屁股。他说这话时我也在场,是你不要他干了,不是他不干了。有了亏损他想干下去弥补,你不让他干,叫他拿什么弥补?所以他说他不担,有道理。现在是有了亏损你甩给他,自己洗干净身子上岸,两个人惹的祸推给他一个人担,没道理。不谈了,众所周知的原因,他自认倒楣,担就担吧,却要现在就给钱,没钱就用设备抵。
行,换了我,爬起来走路,不接管。当然了,只要老向管不住,你还可以卖设备卖材料弄钱,就是不知道上了法庭会怎么说?经管办、信用社会向哪个要钱?还有材料设备卖给哪一个,能卖几个钱?”包国平气得手一指何宝泉,只说了一个字“你---”却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何宝泉也用手一指自己,说:“我?除了头脑发热,绝对不接这个烂摊子。”
符国均严肃地说:“你们两个都要扪心想一想:这个合同对我的好处大,还是对他的好
处大?是签的好还是不签的好?想好了再决定。我来得爽,厂是你何宝泉当的法人代表,他们的花子架你不得不管,与我没关系。合同签不签不关我的屁事。今天签不成,过后我不管。”
何宝泉也严肃起来,他说:“我们打开窗子说亮话吧,自年前你提出要向河渠离厂以后,他就着手找工作。正月十九已跟人家签了合同,帮人家开发产品,这几天正在起草技术文件。人家的条件是提供技术文件时,人家预支五千块的技术服务费。钱书记只要迟几天叫我找他,一旦收了人家的钱,就不可能来接管这个烂摊子。就这样还费了符会计秦经理和我的许多唇舌,你舅舅也做了许多工作,并许愿支持他,才逼得他却不过这么多人的情面点了头。
这样吧,你坚持不签呢,我没意见。是你当着我的面不要他的,今天又是当着符会计和我的面不签协议的。这个厂子呢,还是你一人去承包,会计老向是不当了。你们帐怎么拆算呢,我是没这本事的,还是起诉到法庭,由法庭来审理好了。”
包国平想了想,泄气地说:“我签。”就拿起笔在甲方(签字)后面写下“包国平”三个
字,向河渠、符国均、何宝泉都分别签了字。包国平拿起其中的一份转身就走,连跟符、何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出办公室。何宝泉叮嘱了一句:“请注意三天内办好交接手续,违约要负责任的。”包国平连理也不理就走了。
听着摩托车的离去,何宝泉轻蔑地说:“不就仗着舅舅的势吗?一个无知的小人,偏让
我们这位书呆子碰上了。误交小人,吃点亏也活该。我早就警告过他了,不听也没法。连妈妈老子都不顾的人也能合作,不是白天见了鬼么?”
向河渠其实也后悔不已,这一天他在日记里记述了事情经过后写的诗是:
翻过葫芦颠过来瓢,有理没理信嘴嚼。依仗舅舅当书记,好处他得祸你包。
若还敢于不听话,几万投资打水漂。打落门牙和血吞,误交小人该打敲。
包国平走了,秦正平端着茶杯走了进来。何宝泉笑着问道:“经理,刚才唇枪舌战你怎
不来的?”秦正平说:“有你这个理论家,还用得到我来说。再说同这么个混球说理,我才没兴趣呢,不比你是职责所在。”
接着他问向河渠,“可曾跟顾荣华商量过接管以后怎么建班子?独拳打虎可不行。”向河渠说:“他说上半年抽不出身子,但缪丽可以随时离社。由缪丽负责生产,他经常过来看看,争取下半年过来,我的任务就是跑外勤。”何宝泉笑着说:“缪丽来抓生产,是个喜事啊。老向,得打酒请请经理、国均和我噢。”
向河渠知道那一年缪丽来厂时突然感到不舒服,就睡在向河渠的床上,让宝泉回宿舍
时发现了,疑心二人有染,虽经解释,却也难解他的疑心。
其实难怪何宝泉怀疑,如果没有关系,咋睡到你床上的?可不是百口难辩吗?谁知担的却是空名。而今又来打趣,忙喝道:“别胡说,我可不象你沾花惹草的。”
猛想起身边还有一位沾花惹草的呢,忙转话题说,“我不赞成缪丽来,一是她没抓过生产,不知能不能挑得动这付担子;二是没事找事让老婆生疑心,”
没等向河渠把话说完,秦正平接口说:“你老婆生疑心的问题好解决,你们现在没有牵累,双宿双飞,你在哪儿她在哪儿,栓在她裤腰带上,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实事求是地说,十多年前生化厂那么多姑娘少妇,你有权有势时没听说有桃色新闻,现在面临着这么个烂摊子,倒会去采花傍柳?老童这位大姐,我相信她不会疑心的。
至于缪丽能不能抓好生产,我也说不好,只是她在当车间负责人时好象干得还不错。当然稳当起见还是找个男的好,你们队里不是有个老陆的吗?那个人来估计不错。还有蠡湖的老张也可以嘛。”
向河渠说:“你说的是陆锦祥吧,他到宁夏工地上当会计去了,不可能来。老张呢,上次去临城没想到让他吃了亏,什么时候能补上这份情还不知道。现在厂面临的困难不小,在这种情况下叫他来,有些说不出口。假如厂子站稳了,我当然会去找他的,现在不行。
还有,叫缪丽来抓生产,是老顾的主张。我有些顾虑,但不能拒绝。你们是知道的,以我的名义投资的钱都是他的,现在我接管,就好比他是老板,我是他用的经理,人事方面应当由他做主,说不定下半年他就能来掌舵了。”
符国均说:“老顾在经营上听说是把好手,五金柜自他接手以来一直是社里的红旗单位,要能来当家,与你配合起来,这个厂倒是大有希望的。就是不知人品如何?
听说他很爱打牌,经理,从牌风上也能看出人品,你说呢。”秦正平说:“我跟他不在一个圈子里,不清楚。不过老向应该清楚,因为你们两家离得近,又从小在一起.”
向河渠说:“离得近但不是从小在一起,直到初中才渐渐熟悉,上高中不在一个学校,不过一直相处不错。”
何宝泉说:“同老向肯定能处得来,首先老向肯吃亏,不肯占人。”秦正平笑问道:“是经验之谈,对吧?”何宝泉说:“是啊。校办厂亏损,我退出-----”“哎,宝泉,老皇历了,翻它干什么。”向河渠连忙打挡。
“看你的过去就知道你的现在,看你的过去和现在就知道你的将来,这话可不是我说的。翻老皇历正是为证明你不会让人吃亏,不肯占人的。”何宝泉笑着说,“这说的是首先,其次呢,老向帮顾荣华翻案就翻了八年,才让他在供销社站住了身,他-----”没等何宝泉说完,符国均惊讶地问:“什么?什么翻案翻了八年,我咋从没听说过呢?”
“那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儿了,那时你还小,到哪儿听说去?”秦正平喝了一口茶,打趣地说,“不过那几年在供销社倒是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的。”
“还有缪丽的夫妻关系,不是这位书呆子,只怕早就散了吧?”何宝泉说。“老蒋做的工作比我多,更比我早,我还是受老蒋鼓动才参与的呢,论起来老蒋的功劳最大,同时也是她内因起了作用,我们这些外因实在算不了什么的。”向河渠解释说。
“不过缪丽还是很感激你的,要不然那年公社要调你到砖瓦厂,缪丽不会知情的当天就赶去通城找金老。起初我还当是我的电话起了作用,后来才知道是她的话才让金老说出‘老九不能走’‘离了秀才生化厂就不再是生化厂’这两句的。”秦正平说。
“金老后来都告诉我了,非常感激你们背后帮做的工作。”向河渠说。
符国均惊奇地说:“嗬!还有这些故事哪。”何宝泉笑着说:“故事多着呢,等秀才的长篇小说出版后你就知道了。今天的事说不定也是其中的一段呢。哎,秀才,写到哪一年了?”向河渠苦笑着说:“早着呢。从八一年往后一直没写,腾不出精力来,只能以日记的形式把事记下来,有时忙得连日记也没空写。没个宽松的环境是写不起来的。”
“只怕文人都是这个命吧?孔老二一生波折,司马迁受腐刑,曹雪芹连妻儿都难养活,我们这一位房子还漏不漏了?”听向河渠说已修茸好了,秦正平感慨地说,“别说我没这水平,就是有,也不当文人着书立说的。人生在世,不图别的,就图过得舒服。“
“我赞成!”何宝泉说,“一分为二来看,老向接管困难固然不小,但有利条件也是不少的。钱海涛、秦经理、符会计都会极力支持是没话可说的,有顾荣华、缪丽参与合作,比同老阮老蒋合作创办生化厂条件要好上几倍,还怕不能创出一番事业来?”
秦正平、符国均都认为何宝泉的看法不错,向河渠也不例外,对前景充满了希望。是啊,三人同心,其利断金,有这么多的人支持,还有什么困难能阻挡自己勇往直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