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立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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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行。”大哥的语气固执,“树结了一辈子枣,不能让它不结。树活着,就得结枣。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活着干啥?”
河生沉默了。他想起父亲,父亲也过类似的话。父亲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就是废人。他干了一辈子,干到干不动为止。
“哥,你身体不好,别逞强。”
“不逞强。能干的就干,干不动的留着。你放心。”
“哥,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立冬了,冬天来了。大哥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河生想把他接到上海来住,可他不肯。他离不开那个院子,离不开那棵枣树。
十一
立冬的第十八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第六艘航母的建造进度很快,船体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走过来。
“来了。”河生,“进度怎么样?”
“船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李晓阳,“下个月就能完成百分之九十。”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探过伤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用的探伤设备是今年刚换的,精度比过去提高了一个数量级。”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钢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焊缝一道一道地焊过去。他想起老李,老李退休了,他的徒弟张接上了。张又带了徒弟,手艺传下去了。一代一代的焊工在这片船坞里把自己的名字焊进了钢铁里。没有人在意,可钢铁记得。
从船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很长。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很低的声音,是一首老歌。河生跟着哼了几句,走调了。他不常哼歌,今天高兴。
十二
立冬的第二十天,陈江和苏敏带着方远来了。方远是方卫国的孙子,方卫国去北京了,把他留在上海,是让他在上海住几天。方远三岁多,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喊“爷爷”“奶奶”。
“爷爷,我想你了。”方远扑过来,抱着河生的腿。
“爷爷也想你。”河生蹲下来,摸着他的头。
方远松开手,跑到阳台上,看到那棵石榴树。“爷爷,这个树还结不结果?”
“结了。明年结。”
“我要吃。”
“好。明年结了,爷爷给你留着。”
方远高兴地笑了。
下午,河生带着方远在区里散步。方远拉着他的手,走在叶上。叶铺满了路,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方远捡起一片树叶,举过头顶。“爷爷,你看,叶子!”
“看到了。叶子。”
“为什么叶子会掉?”
“秋天了,叶子黄了就掉了。”
“春天呢?”
“春天长新的。”
方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树叶扔了,又捡起一片。
河生看着他,想起陈江时候。陈江时候也这样,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爸爸,为什么天是蓝的?”“爸爸,为什么鸟会飞?”“爸爸,为什么鱼在水里?”他答不上来,就瞎。陈江信了,信了好多年。后来他长大了,知道爸爸的是瞎话,可他从来没有戳穿过。他知道,爸爸不是不想告诉他,是不知道。不是不爱他,是不会。
十三
立冬的第二十一天,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方卫国他的新书《大河新航》要出版了,出版社拟在下个月搞一个首发式,在北京,问他去不去。
“去。”河生,“溪溪也去。她的书要出了,让她去见见世面。”
“好。我等着你们。”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心里美滋滋的。林雨燕问他什么事,他方卫国的新书要出版了,请他去北京参加首发式。林雨燕去吧,你们爷俩一起去。河生溪溪也去。林雨燕一家人去。河生笑了。
晚上,陈溪从学校打来电话。河生告诉她方卫国的新书要出版了,请她去参加首发式。陈溪很高兴,她还没去过北京。
“去了就知道了。天安门、故宫、长城,还有你方叔叔。”
“爸,您也去吗?”
“去。你方叔叔请我。”
“那太好了。”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立冬了,冬天来了。可他的心里是热的。
十四
立冬的第二十二天,河生开始收拾行李。要去北京了,他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本《大河之子》的样书,还有德顺爷的铜铃。林雨燕帮他叠衣服,一件一件地放进行李箱。方远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拿那个。
“爷爷,你去哪儿?”
“去北京。看你方爷爷。”
“我也去。”
“你去过了,这次不去。下次带你去。”
方远嘴一瘪,又想哭。陈溪蹲下来哄他。“方远乖,姐姐去北京给你带好吃的。你不是爱吃稻香村的点心吗?姐姐给你买。”方远不哭了,抱着陈溪的脖子,姐姐你要早点回来。陈溪笑了,亲了亲他的脸蛋。
林雨燕把行李箱拉好,放在门口。她看着河生,想什么,没有。河生知道她想什么,握住她的手。“去两天就回来。你在家好好的。”
“我能有什么事?你放心去吧。”
十五
立冬的第二十三天,河生和陈溪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陈溪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她第一次去北京,兴奋得不行,一路上问个不停。“爸,天安门是不是很大?”“大。”“故宫是不是很老?”“老。”“长城是不是很长?”“长。”
“爸,您去过长城吗?”
“去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河生想起那次去长城,是方卫国陪他去的。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们站在长城上,看着远处的山。方卫国“不到长城非好汉”,河生他已经是好汉了,造了航母。方卫国他也是好汉,写了航母。
“爸,您在想什么?”
“想你方叔叔。想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戴眼镜,话快得像机关枪,谁也插不上嘴。”
陈溪笑了。“方叔叔现在话也快。”
“老了,慢多了。”
十六
方卫国的儿子来车站接他们。河生认出他,比上次见又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几根。
“陈叔,我爸在家等你们。”
“他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一听你们要来,高兴得不行,昨天就去理了发,今天一大早起来收拾屋子,连书桌上的灰都擦了三遍。”
河生笑了。陈溪跟在后面,拎着一个包。
方卫国的家在北京海淀的一个老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到处堆着书。方卫国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河生,你来了。”他笑了。
“来了。你气色好多了,比上次见胖了一些。”
“胖点好,胖了健康。快进来,外面冷。”
陈溪跟在河生后面,叫了一声“方叔叔”。方卫国看着她,眼眶红了。“溪溪长这么大了,成大姑娘了。”
“方叔叔,您也老了。”
“老了。”方卫国笑了,“可是看到你,我就年轻了。你们这些孩子往前走,我们这些老人就有盼头。”
十七
下午,方卫国和河生坐在客厅里喝茶。陈溪在方卫国的书架上翻书,翻出一本《大河之子》的初版,扉页上有河生写给方卫国的字——“卫国,谢谢你。”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比学生好不了多少。
“爸,这是您写的?”陈溪把那页摊开给他看。
“嗯。那时候刚开始练字,写不好。”
“现在写得好多了。”方卫国接过书,“进步很大,周老师要是看到,一定很高兴。”
河生接过书,看着自己写的字,笑了。“周老师要是在,又要批我了。他看哪里都不顺眼,这里松散,那里无力,恨不得替我写。”
“他批你,是为你好。”方卫国把书放回书架,“他不在了,没人批你了。”
“自己批自己。”河生,“周老师不在了,我自己当自己的老师。写不好就重写,写到好为止。”
方卫国点了点头。
十八
晚上,方卫国的儿子做了几个菜,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方卫国拿出了一瓶红酒,给河生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陈溪不喝,喝饮料。
“河生,干杯。”
“干杯。”
两个老人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河生,你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方卫国问。
“值。”河生,“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陈溪坐在旁边,听着两个老人话,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方卫国看着她。“溪溪,你好好写。你的书,方叔叔帮你作序。你以后要比方叔叔写得好,你爸爸造航母,你写航母,你写你爸爸,写这个时代。”
陈溪抬起头。“方叔叔,我会的。”
十九
第二天,方卫国带着河生和陈溪去了天安门。天安门广场上人很多,有游客,有本地人。河生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面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天安门前宣誓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在读大学,站在队伍里,举着右手,跟着领誓人一句一句地念。念的是什么他早忘了,可那种激动,他还记得。
“爸,您在想什么?”陈溪站在他旁边。
“想你方叔叔。他当年在这里采访,被人群挤丢了鞋。光着一只脚在广场上跑来跑去。”
陈溪笑了。
方卫国站在旁边也笑了。
他们去了故宫,去了长城。陈溪第一次来北京,看什么都新鲜,拍了很多照片。她把照片发给林雨燕,林雨燕在微信里回了一个笑脸。
二十
立冬的最后一天,方卫国的新书首发式在北京图书大厦举行。来了很多人,有读者,有记者,有作家。方卫国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讲他写这本书的故事。
“我写了二十多年,从《大河之子》到《大河新航》,十几本书,几百万字。写的是一个人,也是一个时代。这个人叫陈河生,他从黄河边走来,走到上海,走到航母上,走到今天。他是我见过最普通也最了不起的人。他的普通在于,他从不觉得自己了不起。他的了不起在于,他把一件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
台下响起了掌声。
方卫国看向台下的河生。“河生,你上来。”
河生摆了摆手。
“上来吧。”方卫国又喊了一声。
河生站起来,走上台。台下又响起了掌声,比刚才更热烈。方卫国把话筒递给他。“几句。”
河生接过话筒,看着台下。“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就是造了一辈子航母的工程师。我能做成这件事,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赶上了好时候,遇到了好老师,好同事,好领导,好家人。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他顿了顿,“谢谢。”
台下响起了掌声。河生把话筒还给方卫国,走下台。陈溪坐在台下,眼眶红了。
二十一
首发式结束后,河生和陈溪在图书大厦门口等车。方卫国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本新书。
“河生,这几本书送给你们。一本给你,一本给溪溪,一本给雨燕。”
河生接过袋子。“谢谢你,卫国。”
“谢什么?应该的。”方卫国拍了拍河生的肩膀,“河生,保重。”
“你也是。”
车来了。河生和陈溪上了车。方卫国站在路边,朝他们挥手。河生从车窗里朝他挥手。车子开远了,方卫国的身影越来越。
陈溪靠在河生肩上。“爸,方叔叔一个人,不孤单吗?”
“孤单。”河生,“可他习惯了。一个人在北京,写书,看书,想以前的事。他人老了,就靠回忆活着。”
“您也靠回忆活着?”
“不。我靠你们活着。你,你妈,你哥,苏敏,方远。你们都是我的盼头。人活着,就得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