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立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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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25年11月1日,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十一月了。一年快要结束了。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十一月的风已经冷了,吹在脸上像冰凉的丝绸。梧桐树的叶子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花坛里的土被园丁翻过了,等着来年春天。
母亲过——“立冬一日,水冷三分。”立冬过后,河水就一天比一天凉了。他想起时候,立冬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立冬糕”的吃食。用糯米粉和红糖做成糕,放在锅里蒸,又软又糯,甜而不腻。“妈,为什么立冬要吃糕?”“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吃了,一年果然顺顺当当。
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去了菜市场。立冬了,林雨燕要吃饺子。这是北方的风俗,立冬吃饺子,耳朵不会冻掉。他在北方长大,这习惯也跟着他搬到了上海。菜市场里人很多,买菜的,卖菜的,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在肉摊前停下来,买了一斤猪肉,又转到菜摊前买了一把韭菜。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脸上带着笑。
“大哥,买韭菜?”
“嗯。包饺子。”
“立冬了,该吃饺子了。”
河生付了钱,提着菜篮往回走。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人穿着棉袄,有人还穿着夹克。立冬了,冬天真的来了。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面粉的香味。林雨燕在灶台前和面,手上沾满了面粉。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猪肉和韭菜。”
“放那吧。”
河生把菜放在灶台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旧家居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她老了,从背影就能看出来。可她忙活的劲头一点没变。
“你看什么?”林雨燕转过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也是我老婆。”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好听的。”
上午,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陈江和苏敏也回来了,方远没来,跟着方卫国回北京了。林雨燕擀皮,河生包,陈江也包,苏敏也包,陈溪也包。河生包得最快,也包得最好看。他包饺子的手艺是跟母亲学的,母亲包饺子又快又好,褶子捏得细细的,像艺术品。林雨燕他包得比她好,他那是当然,妈教的。
陈溪包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元宝,有的站不稳,躺在盖帘上。“爸,您看我这个怎么样?”“还行,比我第一次包的好。”陈溪不信,他第一次包饺子是在很的时候,母亲教他的。他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母亲看了笑了。河生把那个饺子单独煮了,自己吃了,不香,可心里甜。
二
立冬的第二天,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方卫国的声音有些疲惫,感冒了,在家休息。
“河生,我的新书写完了。二十万字,从第六艘航母开工写到下水。”他的声音虽然疲惫,却带着一种放下一块大石头后的松弛感。
“你身体不好,还写?”河生皱了皱眉。
“不写难受。写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你好好养病,别的事不要想。”
“好。”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林雨燕问他怎么了,他卫国又病了。林雨燕叹了口气,他一个人在北京,身边没个人照顾,真让人不放心。河生他有儿子。林雨燕儿子要上班,不能天天陪着他。河生沉默了。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的儿子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陈叔。”
“你爸身体怎么样?”
“感冒了,有点发烧。我给他买了药,在家休息。医生没有大碍,就是抵抗力下降了。”
“你多陪陪他。工作再忙,也不能不管他。你爸年纪大了,不比年轻时候。”
“我知道,陈叔。”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立冬了,冬天来了。方卫国一个人在北京,冷冷清清的。河生想把他接到上海来住,可他不肯。他不肯,河生也没办法。
三
立冬的第三天,陈溪从学校回来了。她带了一本书,是方卫国的新书《大河新航》。方卫国给她寄的,扉页上写着:“溪溪,好好写,方叔叔等着看你的书。”
陈溪把书递给河生。“爸,您看看。方叔叔写了第六艘航母,写得真好。”
河生接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方卫国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他写到了第六艘航母的设计理念、建造过程、技术突破,写到了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感人故事。他写到了河生,写到了李晓阳,写到了王浩,写到了那些为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
河生看到关于自己的那一段,眼眶湿润了。方卫国写他——“陈河生,一个从黄河边走出来的农村孩子。他不善言辞,很少爱。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对航母的爱,对国家的爱,对家人朋友的爱。他不,他做。”
“爸,您怎么哭了?”陈溪坐在旁边,递过一张纸巾。
“没哭。”河生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眼睛进沙子了。”
陈溪没有戳穿他。
四
立冬的第五天,陈江和苏敏请河生和林雨燕去他们家吃饭。苏敏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河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苏敏有些紧张,问不好吃吗,河生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苏敏笑了。“爸,您多吃点。您瘦了。”
“老了,不中用了。”
“您不老。”
河生笑了。“你比你爸会话。”
苏敏的脸红了。
吃完饭,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陈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爸,您在想什么?”陈江侧过头。
“想你时候。你时候不爱话,可你心里有数。你妈你像我。”
“我妈还,您年轻时候也不爱话。可您心里有数。不然造不出航母。”
河生看着远处。“你比你爸强。你读过博士,你爸连大学都是咬牙上的。”
“您那个年代,上大学已经很厉害了。”陈江顿了顿,“爸,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供我读书。谢您帮我买房。谢您把我养大。”
“一家人不谢。”河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五
立冬的第七天,河生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看老李。老李是他在船厂的老同事,焊工,退休后回了老家。前些天打电话来腿疼,河生让他来上海看看,他来了,住进了医院。河生去看他时,他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子。
“老李,你怎么样?”
“没事,老毛病。”老李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关节炎。年轻时候在船厂蹲久了,膝盖受寒。”
“医生怎么?”
“让住院观察几天。换季的时候容易犯,疼得走不了路。医生等天气稳定了就好了。”
“那就好好住着。”
老李看着河生。“陈总,你退休了,我退休了。你白了,我也白了。”
河生的头发全白了,老李的头发也是,又密又硬,像刷子。可他的精神还好,眼睛还挺亮堂。
“老李,你还记得第一艘航母下水那天吗?”
“记得。”老李,“你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我看见了。你站在船坞边上,航母浮起来,你擦眼睛。”
“风吹的。”
“船坞里哪来的风?”老李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
河生也笑了。
六
立冬的第十天,陈溪的书写完了。二十万字,从黄河边写到黄浦江,从河生的童年写到他退休之后。她把稿子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沓,用订书钉订好,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大河之子——我的父亲陈河生》。
她把稿子递给河生。“爸,您看看。”
河生接过稿子,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陈溪坐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终于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稿子。
“写得好。”
“真的?”陈溪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你好好改改,改完了爸爸帮你联系出版社。”
“谢谢爸。”
陈溪抱着稿子跑回房间了。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溪溪的书写完了?”“写完了。”“写的什么?”“写你,写我,写这个家。写我爸,写我妈,写她自己。二十万字。”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这孩子,随你。”
河生看着她。“随我什么?”
“随你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成。你认准了造航母,造了一辈子。她认准了写书,写了一本。”
河生没有话,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七
立冬的第十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把陈溪的稿子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比昨天还慢。他戴着老花镜,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稿纸上,字迹清清楚楚。他一页一页地翻,读到母亲去世的那一段,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稿纸上,墨迹洇开,模糊了
陈溪写的母亲,不是他认识的母亲。他认识的母亲是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女人,是那个在黄河滩上挖野菜的女人,是那个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的女人。陈溪写的母亲,是一个瘦瘦的、矮矮的、不太话但什么都懂的女人。他不记得母亲跟陈溪过什么话,那时候陈溪还,母亲已经老了。可陈溪记得,记得母亲拉着她的手,记得母亲给她留的红枣,记得母亲站在村口送她离开时的样子。
“爸,您又哭了?”陈溪站在书房门口。
“没哭。”河生摘下老花镜,“眼睛花了,看东西模糊。”
“那您别看了。休息一会儿。”
“再看一会儿。”
陈溪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爸,我写得怎么样?您实话,别光‘写得好’。”
河生想了想。“你写你奶奶那段,写得最好。你奶奶是个苦命人,一辈子没享过福。你把她写活了,不光是写她吃苦,还写她为什么能吃那些苦。”
“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有盼头。她盼着你大伯成家,盼着你爸有出息,盼着你们平安。人活着,就得有盼头。”
陈溪点了点头。
河生把稿子递还给她。“你好好改,改完了拿给方叔叔看。他行,就行。”
“您了不算?”
“我了不算。你方叔叔写了半辈子书,他比我有眼光。”
陈溪抱着稿子走了。
八
立冬的第十三天,陈溪回学校了。河生送她去地铁站,帮她拎着包。包里装着稿子,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
“爸,您回去吧。别送了。”
“再送送。”
“送到地铁站就行了,又不远。”
河生没有听她的,一直送到安检口。陈溪进站了,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想起她时候,他送她去幼儿园。她背着书包,扎着两个辫子,走进校门,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他挥了挥手。二十多年了,从幼儿园到大学,从辫子到马尾,从胖乎乎的手到能写出二十万字的手。
他转过身,走出地铁站。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九
立冬的第十五天,方卫国从北京打电话来。他的感冒好多了,声音也亮堂了。
“河生,溪溪的稿子发给我了。我看了前三章,写得真好。这孩子有天赋,比你我当年都强。”
“你多给她提意见。别光好,该批就批。”
“批了。我批了好几处,她虚心的,都改过来了。”
“那就好。”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我想给溪溪的书作序。”
“你不是早就答应了?”
“我答应了。可我想写得认真一点。这是溪溪的第一本书,不能马虎。”
河生心里一热。“你写。溪溪等着呢。”
“好。”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问他卫国了什么,河生卫国要给溪溪的书作序。林雨燕笑了,卫国对溪溪真好。河生他就是溪溪的第二个爸爸。林雨燕看了他一眼,没有话。
十
立冬的第十六天,大哥从河南打来电话。大哥,枣树剪枝了,把枯枝都剪了,明年发新芽。他一个人干了大半天,腿疼,歇了一下午。
“哥,你少干点活。树剪不剪都行。”
“不剪不行。不剪明年不结枣。”
“不结就不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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