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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为保颜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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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朱载垕说完,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嘉靖帝靠在龙椅上,仰头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眼神空洞,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看到了那些早已逝去的人和事。

“杜康妃……卢靖妃……曹端妃……还有朕那些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儿……”嘉靖帝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苍凉,“原来……都不是意外,都不是天命……是人祸,是阴谋……呵呵,好一个‘逆命’,好一个‘罗先生’!好得很,好得很啊!”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暴怒、痛苦、屈辱和刻骨仇恨的火焰:“查!给朕一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无论他是皇亲国戚,还是方外之人,一律给朕揪出来!凌迟!诛九族!”

帝王的怒火,一旦点燃,足以焚毁一切。朱载垕能感受到父皇那滔天的恨意,那是对暗算他子嗣、戕害他妃嫔、觊觎他江山的逆贼的切齿痛恨。

“儿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揪出元凶!”朱载垕躬身应道。

然而,嘉靖帝接下来的话,却让朱载垕心头一沉。

“但是,”嘉靖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此事,必须暗中进行!绝不可大张旗鼓,更不可闹得朝野皆知,人心惶惶!”

朱载垕抬头,不解地看着嘉靖帝。

嘉靖帝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卢靖妃,就是突发心疾,药石罔效,薨了!内官监、宗人府、礼部,就按这个说法办!谁有异议,谁就是同党!杜康妃,还有其他早夭的皇子皇女,都是天命不佑,福薄早逝!太医稳婆,要么病故,要么归乡,无可查究!至于白云子、‘罗先生’,那是妖道妖人,蛊惑君心,自有国法天条处置,但绝不可与宫闱之事,与皇子夭折扯上关系!明白吗?”

朱载垕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父皇的用意——为保颜面!皇家颜面,天子颜面!

嘉靖帝看着朱载垕震惊的表情,冷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了自嘲与无奈:“怎么?觉得朕冷酷?觉得朕无情?太子,你要记住,朕首先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然后才是父亲,才是丈夫!皇家无小事,尤其是这等丑闻!戕害皇嗣,谋害妃嫔,甚至用邪术算计天子!这等事,一旦公之于众,你让天下臣民如何看待我朱明皇室?如何看待朕这个天子?朝野会如何议论?史笔会如何书写?后世会如何评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痛楚:“他们会说,朕这个皇帝昏聩无能,被妖道玩弄于股掌之上,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他们会说,我朱明皇室气数已尽,天怒人怨,连子嗣都保不住!他们会说,这是天谴,是报应!届时,朝局动荡,民心不稳,甚至可能给外敌可乘之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朕担得起吗?!”

朱载垕哑口无言。他明白父皇的顾虑。皇家的尊严,天子的权威,是维持这个庞大帝国稳定的基石之一。一旦这块基石出现裂痕,甚至崩塌,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是灾难性的。尤其是这种涉及宫闱秘闻、皇帝被蒙蔽戕害子嗣的丑闻,一旦公开,对皇室威信将是毁灭性的打击。那些言官御史,那些本就对嘉靖帝修道炼丹不满的朝臣,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甚至北方的鞑靼、东南的倭寇,都可能借此生事。

“可是父皇,”朱载垕艰难地开口,“那些枉死的母妃,那些早夭的弟妹,还有……还有生母杜康妃娘娘,她们就白死了吗?凶手就让他们继续逍遥法外,甚至可能还在暗中窥伺,图谋不轨?儿臣不甘心!”

“朕也不甘心!”嘉靖帝低吼一声,眼中布满了血丝,“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暗中查,秘密办!将那些魑魅魍魉,一个一个,从阴沟里揪出来,用最狠辣的手段,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用他们的血,祭奠冤魂!但这一切,都必须在水面之下进行!明面上,皇家必须是体面的,天子必须是英明的,后宫必须是和睦的,子嗣夭折……只能是天命!这是为君者,不得不为的取舍!是为保江山社稷,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你懂吗?!”

朱载垕看着眼前这位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皇帝,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无奈,心中五味杂陈。他懂,他当然懂。这就是帝王心术,这就是政治。真相很重要,但比真相更重要的,是稳定,是体面,是皇权的神圣不可侵犯。为了后者,有时不得不掩盖甚至扭曲前者。

“儿臣……明白。”朱载垕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嘉靖帝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椅背,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放手去查,朕给你最大的权限。东厂、锦衣卫、净军,乃至京营,必要时你皆可调动。朝中若有阻力,朕替你挡着。但有一点,务必记住——证据,要扎实!人犯,要隐秘处置!结果,要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让外人窥见皇家丑闻!尤其是,绝不能让此事,与‘壬寅宫变’扯上关系!曹端妃,就是罪有应得,与任何人无关!”

壬寅宫变!朱载垕心中又是一凛。父皇特意点出此事,严禁与“壬寅宫变”扯上关系,这本身就说明,“壬寅宫变”的真相,恐怕比已知的更加复杂,更加敏感,甚至可能也与此案有牵连!父皇这是在警告他,有些盖子,绝对不能掀开,至少,不能在明面上掀开。

“儿臣谨记。”朱载垕肃然应道。

嘉靖帝闭上眼睛,仿佛累极,半晌,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至于成国公那边……他为人忠直,可用。但有些事,也不必让他知道得太细。尤其是……与潜邸有关的旧事,与朕……有关的旧事,明白吗?”

朱载垕心头剧震。父皇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潜邸旧事,与父皇有关的旧事……难道父皇对白云子,甚至对“罗先生”的身份,早有猜测?或者,父皇知道一些连成国公都不知道的内情?而他不想让这些内情,被朱希忠这样的老臣知晓?

“是,儿臣明白。成国公只负责外围查访和协助,核心机密,儿臣会亲自掌握。”朱载垕立刻领会。

嘉靖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朱载垕可以退下了。

朱载垕躬身行礼,默默退出大殿。走到殿外,被傍晚湿冷的空气一激,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

戴公公依旧垂手侍立在门口,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见到朱载垕出来,他微微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而谨慎的笑容,低声道:“殿下,陛下累了,要安歇了。殿下也请早些回宫歇息吧。陛下说了,您要查案,尽管去查,但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万事……小心为上。”

“孤知道了,有劳戴公公。”朱载垕点点头,深深地看了这位侍奉父皇多年的老太监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西苑,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乌云压得更低,远处有闪电撕裂夜空,闷雷滚滚而来。狂风骤起,卷起宫道上的落叶和尘土,一场暴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

朱载垕没有乘坐车辇,而是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冯保等人不敢打扰,只是远远跟着。冰凉的雨点开始零星落下,打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父皇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查,要彻查,但必须暗中进行,不能损害皇家颜面。为此,甚至可以牺牲部分真相,掩盖部分丑闻。这是帝王的选择,是政治的无奈。他能理解,但不能完全认同。

那些枉死的冤魂,那些被阴谋吞噬的鲜活生命,难道就为了所谓的“颜面”和“稳定”,永远沉冤莫雪吗?不,至少在他这里,不行。他要查,要查个水落石出,要将所有凶手绳之以法,要还死者一个公道。至于如何平衡真相与颜面,那是后面需要考虑的问题。或许,有些真相注定无法公之于众,但至少,该知道的人,必须知道;该付出代价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为保颜面……”朱载垕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皇家的颜面,有时候,是建立在无数血泪和冤屈之上的。他要查的,不仅是戕害皇嗣的凶手,更是这颜面之下,腐烂的根源。

雨点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了线。朱载垕加快脚步,向文华殿走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卢靖妃的死需要善后,哑婆子的线索要追查,刘成的证词要整理,玄妙观要继续监视,成国公那边也要尽快接上头……

暴风雨来了,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朱载垕,大明帝国的储君,将在这场风暴中,揭开那笼罩了紫禁城数十年的、用阴谋与鲜血编织的黑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阳光,照进那些最黑暗的角落。

哪怕,这阳光本身,就带着血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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