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为保颜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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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载垕离开成国公府时,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潮湿与压抑。他乘坐的青幔马车在净军高手的严密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东华门,穿过重重宫禁,返回东宫。
刚踏入书房,还没来得及换下沾了湿气的常服,冯保便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殿下,宫里刚刚传来消息,卢靖妃‘突发心疾薨逝’的消息,已经按殿下的吩咐报了上去。陛下那里……已有反应。”
朱载垕解下披风的手顿了一顿:“父皇如何说?”
“陛下闻讯,沉默良久,只问了句‘何时的事?何人所报?’得知是永和宫管事嬷嬷报与内官监,内官监呈报司礼监,司礼监按例禀报后,陛下只说了句‘知道了,着礼部会同宗人府,按妃礼从简办理,不必停灵,尽快下葬。’便再无他话。”冯保禀报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另外,陛下身边的戴公公,方才悄悄派人来传了句口谕,请殿下得空时,去西苑一趟。”
朱载垕眉头微蹙。父皇的反应,看似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卢靖妃毕竟是先帝妃嫔,有正式封号,即便多年失宠,骤然“病逝”,按常理,父皇至少该过问一下病情,或者略表哀悼。如此轻描淡写,一句“从简办理,尽快下葬”,透着一种急于了事、不欲深究的意味。这不符合父皇的性格,更不符合皇家体统。
除非……父皇知道什么?或者,他猜到了什么,但为了某种原因,选择掩盖?
戴公公(注:此处应指嘉靖帝身边的大太监,可能是虚拟人物,或指黄锦、麦福等,前文未明确,此处以戴公公代指)的口谕,更是意味深长。“得空时”,看似随意,实则可能是立刻召见。父皇要见他,而且很可能是关于卢靖妃之死。
“更衣,去西苑。”朱载垕不再犹豫。卢靖妃刚死,父皇就召见,时机太巧,必有深意。他需要知道父皇的态度,这关系到后续调查能否继续,以及能以何种方式进行。
换上一身庄重的太子常服,朱载垕只带了冯保和少数贴身侍卫,匆匆赶往西苑。西苑的守卫比往日更加森严,净军、锦衣卫、腾骧四卫的兵士层层布防,气氛肃杀。见到太子车驾,守卫验明身份后,迅速放行,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神色。
来到嘉靖帝修养的宫殿外,戴公公已躬身等候在阶下。这位老太监面白无须,脸上总是挂着谦卑的笑容,但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与谨慎。见到朱载垕,他快步上前行礼,低声道:“殿下,陛下在殿内等您。今日陛下心情似乎……不大好,殿下进去后,还请多担待些。”
这是在暗示。朱载垕微微颔首:“有劳戴公公。”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踏入殿中。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只点着几盏宫灯,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陈旧的檀香气息。嘉靖帝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榻上,而是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独自一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瘦削,肩背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威严。
“儿臣参见父皇。”朱载垕上前,依礼参拜。
嘉靖帝没有立刻转身,依旧望着窗外,半晌,才用一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缓缓道:“来了。起来吧。”
“谢父皇。”朱载垕起身,垂手侍立,等待嘉靖帝的下文。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闷雷声,以及嘉靖帝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压抑的气氛,让朱载垕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永和宫那边的事,你都知道了?”嘉靖帝终于开口,依旧没有转身。
“是,儿臣回宫后,听冯保禀报了。说是卢靖妃娘娘因思念皇次子,忧思成疾,突发心疾……”朱载垕斟酌着词句,将官方说辞复述了一遍。
“突发心疾……”嘉靖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苍白而消瘦的脸庞,那双深陷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如同鹰隼,紧紧盯着朱载垕,“太子,你觉得,这个说法,能信吗?”
朱载垕心头一震,迎上嘉靖帝的目光,没有躲闪,坦然道:“回父皇,太医脉案如此,内官监、宗人府、礼部皆按此办理。至于真相如何,儿臣不敢妄加揣测。”
“不敢揣测?”嘉靖帝向前走了两步,在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朕听说,你今日出宫,是去了成国公府?去见朱希忠了?”
果然!父皇在西苑“养病”,但对宫中和自己的一举一动,依然了如指掌!朱载垕并不意外,坦然承认:“是。成国公乃父皇股肱,三朝老臣,儿臣近来翻阅旧档,对潜邸旧事多有不明,故前去请教一二。”
“请教潜邸旧事……”嘉靖帝的目光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是请教潜邸旧事,还是……打听陈年宫闱秘辛?嗯?”
最后一个“嗯”字,带着沉重的威压,扑面而来。朱载垕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他撩袍跪下,沉声道:“父皇明鉴!儿臣确有所查!非为窥探宫闱隐私,实因几桩旧事,关乎父皇龙体,关乎我朱明血脉,关乎社稷安危!儿臣身为人子,身为储君,不敢不查,不能不查!”
“好一个不敢不查,不能不查!”嘉靖帝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怒,“朕问你,卢靖妃到底是怎么死的?她的死,与你查的‘旧事’,有没有关系?!”
朱载垕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朗声道:“回父皇!卢靖妃之死,确有蹊跷!她并非突发心疾,而是服毒自尽!毒药,就藏在她常年佩戴的乌木念珠之中!”
“服毒自尽……”嘉靖帝眼中厉色一闪,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疲惫,“她为何要自尽?可是你逼问于她?”
“儿臣确实问了她一些关于生母杜康妃娘娘的旧事,也问及当年内库遗失的金镶玉长命锁。”朱载垕毫不隐瞒,“卢靖妃神情有异,言语支吾,几近崩溃。但儿臣绝未逼迫,更未用刑!是她自己情绪激动,在即将说出关键之时,突然毒发身亡!父皇,那念珠中的毒药,绝非临时起意能够放置,必是有人早就备下,作为控制她、必要时灭口的工具!”
嘉靖帝沉默了,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加快,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嘉靖帝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朕知道了……你先起来吧。”
“谢父皇。”朱载垕起身,垂手而立,等待嘉靖帝的下文。
嘉靖帝揉了揉眉心,仿佛在消化这惊人的消息,也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下,只留下戴公公一人在门口守着。
“太子,”嘉靖帝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疲惫,“你查到了多少?都说给朕听听。”
朱载垕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候了。父皇的态度虽然严厉,但显然并不想阻止他,反而想从他这里知道真相。他略一沉吟,从云贵妃的血书开始,到杜康妃遗物清单的蹊跷,到太医稳婆的失踪,到卢靖妃的异常,再到刘成的证词,以及那枚“龙鳞戒指”和神秘的“罗先生”……他尽量简洁而有条理地将目前掌握的线索和推论,一一禀明。只是略过了对“罗先生”可能与父皇早年有关的猜测,也暂时未提对成国公的具体安排。
嘉靖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时而锐利,时而茫然,时而涌起惊怒,时而又归于深沉的死寂。当听到“窃天”邪术、戕害皇嗣、控制妃嫔、图谋国运时,他的拳头紧紧攥起,手背上青筋暴起。当听到卢靖妃临死前那句“他是你的……”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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