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酒后乱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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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刘成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痛苦,有懊悔,还有一种积压了太久、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秘密终于要见光的释然与绝望交织。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冯保皱了皱眉,示意旁边一个小太监递过去一碗水。
刘成接过水,喝了几口,喘匀了气,声音更加嘶哑,仿佛破旧的风箱:“贵人……您……您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为何要问这些陈年旧事?”
朱载垕看着他,缓缓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杜康妃娘娘死得不明不白,她的遗物不翼而飞。这其中,或许牵扯到一桩天大的冤屈。刘成,你当年既然敢在副档上记下那一笔,说明你良心未泯,知道此事有蹊跷。如今,你已沦落至此,行将就木,难道还要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让真相永埋地下吗?”
“真相……呵呵……真相……”刘成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哪有什么真相……知道的,都死了……不知道的,也快死了……老奴……老奴当年,就是知道得太多,又管不住这张嘴,才落得这般下场……”
他止住笑,看着朱载垕,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贵人既然问起,老奴……老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反正这条烂命,也活不了几天了……不错,当年杜康妃娘娘的遗物,是老奴和另一个叫王喜的宦官一起清点登记的。主档是王喜写的,老奴负责核对,写副档。那件金镶玉长命锁,是娘娘留给刚出生的皇长子的,玉质极好,镶金也精致,但锁芯靠近机括的地方,确实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老奴当时觉得奇怪,娘娘留给皇长子的东西,怎会有裂?但也没多想,就在副档上备注了一笔。”
“后来呢?那长命锁为何主档无记录?又去了哪里?”朱载垕追问。
刘成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眼中恐惧更甚:“后来……后来登记完没两天,王喜就……就掉进御花园的荷花池里淹死了……说是夜里吃多了酒,失足落水。可老奴知道,王喜他……他根本就不会水,而且,他那天当值,根本没喝酒!”
“王喜死后,内库总管太监,就是那位张公公,亲自来把登记册子拿走了,说是要呈给陛下御览。过了几天,册子还回来,老奴就发现,主档上关于那长命锁的记录……不见了。副档上老奴写的那行备注还在,但墨迹似乎被水洇过,有点模糊。老奴觉得不对劲,就去问张公公。张公公当时脸色很难看,把老奴叫到没人的地方,警告老奴,说那长命锁陛下另有安排,让老奴把嘴闭紧,就当没看见过那东西,也从未在副档上写过什么备注。还塞给老奴一锭金子,说是封口费。”
朱载垕眼神一冷:“然后呢?你收了金子,就闭口不言了?”
刘成脸上露出羞愧和恐惧交织的神色:“老奴……老奴当时年轻,又怕事,就……就收了金子,没敢再问。可老奴心里不踏实,那长命锁毕竟是娘娘留给皇长子的遗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有一次,老奴和几个同僚吃酒,多喝了几杯,心里憋得慌,就……就忍不住提了一句,说杜康妃娘娘那长命锁有点邪门,刚登记上,王喜就死了,记录也没了……结果没过两天,老奴在库房当值,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前朝的花瓶……那花瓶明明放得很稳,旁边也没人,可不知怎的就倒了……张公公大怒,说老奴是酒后乱性,失心疯,毁了御用之物,要打死老奴……后来,还是另一位与老奴有点交情的公公说情,才改成重打八十板子,贬到这浣衣局……”
酒后乱性!朱载垕心中冷笑。好一个“酒后乱性”!恐怕刘成酒后吐露的那点“真言”,才是他遭祸的真正原因!所谓的“失手打碎贡品”,不过是除掉他这个“多嘴之人”的借口罢了!那位张公公,显然是知情人,甚至是参与者之一!他拿走并篡改了主档,用金子封了刘成的口,后来见刘成酒后失言,怕事情泄露,便找了个由头将他彻底打发到浣衣局等死!
“那位张公公,现在何处?”朱载垕沉声问。
刘成惨然一笑:“死了。老奴被贬到浣衣局没多久,就听说张公公暴病身亡了。说是急症,一夜之间就没了。他死后,他身边几个得力的小太监,也陆续因为各种‘意外’没了。嘿嘿……知道那件事的,除了老奴这个没用的废物,大概都死绝了吧。”
果然!又是灭口!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这手法,与钟粹宫小太监“投井自尽”、太医稳婆“不知所踪”如出一辙!
“那个长命锁,你后来可曾再见过?或者,可曾听说过它的下落?”朱载垕不抱太大希望地问道。
刘成摇头:“再没见过,也没听过。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不过……”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老奴被贬之前,有一次在库房附近,好像远远看见……看见卢选侍(靖妃)身边的宫女,在和张公公说话……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总觉得有点巧……”
卢靖妃的宫女?朱载垕眼中精光一闪!又是她!她果然与这件事有关!她去内库询问孩童吉祥物件,她的宫女与篡改记录、后来暴毙的张公公有接触……难道,那件金镶玉长命锁,最终落到了卢靖妃手中?她要一件有裂痕的、属于已故杜康妃的、准备给皇长子的长命锁做什么?
“你还记得那宫女的模样,或者知道她的名字吗?”朱载垕追问。
刘成努力回想,最终颓然摇头:“记不清了……过去太久了……只记得那宫女好像挺年轻,模样……还算清秀,别的……真的记不清了。”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但朱载垕并不气馁。刘成的话,证实了杜康妃遗物中的长命锁确实存在且异常消失,证实了内库记录被人为篡改,也证实了卢靖妃与这件事有脱不开的干系!更重要的是,他揭示了当年掩盖这一切的,是一张无形的、冷酷的网,任何试图触及真相的人,都会被这张网吞噬。
“刘成,你说你酒后失言,才遭此大祸。”朱载垕看着他,缓缓道,“那你可曾想过,你那晚酒后说的话,也许不止被你的同僚听到,也可能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听去了?”
刘成茫然地抬起头:“贵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朱载垕一字一句道,“你被贬到浣衣局,或许不完全是坏事。至少,你保住了一条命。那些留在内库,知道得更多的人,包括那位张公公,都已经‘意外’身亡了。”
刘成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脸上血色尽褪,浑身抖如筛糠。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只以为自己倒霉,触怒了上司。如今被朱载垕点破,再联想到张公公等人的下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自己当年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不自知!能活到现在,或许真是因为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又早早被踢到了这浣衣局等死,才侥幸躲过一劫!
“多……多谢贵人……不,多谢大人提点……”刘成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老奴……老奴这条贱命,若非大人今日点醒,怕是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朱载垕看着他,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刘成固然是受害者,但他当年的怯懦和贪心,也间接助长了恶行。不过,他终究是眼下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
“刘成,孤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朱载垕不再掩饰身份,自称“孤”,语气威严,“离开浣衣局,找个安静地方,把你知道的关于杜康妃娘娘遗物、关于那长命锁、关于当年内库异常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画押为证。之后,会有人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养老。但你必须保证,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对第三人提及半字。否则……”
“殿下!太子殿下!”刘成这才如梦初醒,知道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老奴明白!老奴明白!老奴一定据实写,一个字都不敢隐瞒!谢殿下不杀之恩!谢殿下不杀之恩!”
“冯保,安排一下。”朱载垕不再看磕头如捣蒜的刘成,转身对冯保吩咐道,“找个可靠的地方安置他,让他把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另外,查一查当年内库那位暴毙的张公公,以及他身边那些‘意外’身亡的太监,看看他们背后,是否还有什么牵连。”
“奴婢遵命。”冯保立刻应下。
离开浣衣局,朱载垕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刘成的证词,虽然提供了新的线索,但并未直接指向真凶,反而让迷雾更加浓重。卢靖妃,这个看似早已退出权力舞台的失宠妃子,似乎越来越像一个关键人物。
她当年接近杜康妃,赠送安神香囊,是真的出于关心,还是别有目的?她在杜康妃死后不久去内库询问孩童吉祥物件,她的宫女与内库张公公有接触,而那件至关重要的金镶玉长命锁随之消失……这仅仅是巧合吗?
还有她与曹端妃的交好……壬寅宫变,宫女弑君……那场震动朝野的大案,背后是否也有“逆命”组织的影子?曹端妃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被利用,还是知情者?
“殿下,接下来是否……”冯保低声询问。
“去永和宫。”朱载垕望着西六宫的方向,眼神幽深,“孤要去会一会这位深居简出的卢靖妃。”
无论她是人是鬼,今天,都要从她嘴里,撬出点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