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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五十年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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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诏狱,位于紫禁城西苑之北,一个即便在朗朗晴日下也仿佛笼罩在阴影里的地方。高耸的青灰色砖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墙头布满了防止攀爬的铁蒺藜和破碎的瓷片,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两扇厚重的、包着铁皮、钉满铜钉的朱漆大门常年紧闭,只留下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侧门,有锦衣卫力士持刀肃立,面无表情,眼神如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混合了血腥、霉味、腐臭和劣质草药的古怪气息,甫一靠近,便令人作呕。即使是朱载垕,在踏入那道侧门的瞬间,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眉头紧锁。门内的世界,光线骤然暗淡下来,只有墙上相隔甚远、跳跃不定的火把,提供着昏黄而摇曳的光亮,将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而潮湿的石阶,映照得如同通往地狱的甬道。

冯保和几名精心挑选的净军好手,早已先一步抵达,清理了沿途的闲杂人等,并将诏狱中几个关键的牢区暂时控制起来。诏狱的掌刑千户,一个面色黧黑、眼神阴鸷的中年汉子,早已得到陆擎的严令,战战兢兢地候在门内,见到一身常服、但腰悬“如朕亲临”金牌的朱载垕,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罪臣北镇抚司掌刑千户赵全,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朱载垕没有看他,目光扫过这阴森压抑的环境,声音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陈矩的余党,尤其是那个叫罗丙辰的,关在何处?”

“回、回殿下,都、都关在甲字狱最底层,水、水牢旁边的刑房里。”赵全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从未想过,有生之年竟能如此近距离见到监国太子,更没想到太子会亲临这人间炼狱。尤其是太子腰间那面金牌,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带路。”

“是,是!殿下请随卑职来,心脚下,地、地滑……”赵全连忙爬起来,佝偻着身子在前面引路,每一步都心翼翼,生怕冲撞了贵人。

石阶又窄又陡,墙上凝结着黑色的、不知是水渍还是血污的痕迹,散发出浓重的霉味和淡淡的铁锈腥气。越往下走,空气越是混浊阴冷,隐隐还传来压抑的、若有若无的**和呜咽声,如同鬼哭,令人毛骨悚然。朱载垕面不改色,步履沉稳地向下走去,只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冯保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腰间的软剑剑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影角。几名净军高手则散在前后左右,将太子护在中心,气息沉稳,目光如电。

终于下到最底层。这里的空气几乎凝滞,混杂着污水、血腥、腐肉和绝望的死亡气息,令人闻之欲呕。两侧是低矮、坚固的石牢,粗如儿臂的铁栅栏后,影影绰绰可见蜷缩在地的黑色人影,大多气息奄奄,对来人也毫无反应。只有少数几双眼睛,在火把的光亮扫过时,会骤然亮起野兽般的光芒,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最深处,是一间相对宽敞的石室,没有铁栅栏,只有几根固定在墙上的粗大铁链,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沾着暗红色污渍的刑具。这里是刑房,也是临时关押重要犯人的地方。此刻,铁链上锁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尤其醒目。

那是一个中年宦官,面色惨白,嘴唇干裂,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色中单,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鞭痕和烙铁的印子,有些伤口已经溃烂,散发出恶臭。他头发散乱,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但身形轮廓,与陈矩有五六分相似。此人便是陈矩最信任的心腹,也是他的替身之一,罗丙辰。

旁边两人,一个是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老太监,是陈矩司礼监的心腹掌班;另一个则是体格魁梧、但此刻也伤痕累累的锦衣卫百户,是陈矩安插在北镇抚司的钉子。

听到脚步声,罗丙辰勉强抬起头。他的脸颊消瘦凹陷,颧骨高耸,但一双眼睛,却并未因酷刑而完全失去神采,反而在昏暗中,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当他看到被众人簇拥、虽着常服但气度凛然的朱载垕时,那死寂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赵全上前一步,厉声喝道:“罗丙辰!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太子殿下亲临问话,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旁边那老太监和锦衣卫百户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露出惊恐绝望之色。唯有罗丙辰,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太子殿下……嘿嘿,没想到,咱家这卑贱之躯,临死了,还能劳动殿下千金之体,亲临这肮脏地界……真是,荣幸之至啊。”

他的语气,并无多少恭敬,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

朱载垕挥手,示意赵全退到一旁。他上前两步,在距离罗丙辰一丈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对方的表情,也能保证安全。冯保和净军高手立刻无声地向前半步,隐隐将他护在身后。

“罗丙辰,”朱载垕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刑房里清晰可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陈矩已死,树倒猢狲散。你的同党,也抓得差不多了。孤今日来,不是听你废话,也不是来看你受刑的惨状。孤只问你几个问题,你若老实回答,或许,还能留个全尸,少受些零碎苦头。”

罗丙辰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全尸?苦头?殿下,到了这地方,您觉得,咱家还在乎这个吗?”他抬起被铁链锁住的手腕,指了指自己身上溃烂的伤口,“该受的,不该受的,都受了。该的,不该的,也都了。您还想问什么?问陈公公还有多少私财?问他在宫外还有多少相好?哈哈哈……”他笑得有些癫狂,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在笑。

朱载垕冷冷地看着他,等他笑声渐歇,才缓缓道:“孤不问那些。孤只问,‘罗先生’,是谁?”

“罗先生”三个字一出,罗丙辰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骤然缩紧,死死地盯着朱载垕,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旁边的老太监和锦衣卫百户,也露出了茫然和惊疑的神色,显然,他们并未听过这个称呼。

刑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什么罗先生、李先生的,咱家不知道。”罗丙辰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和平静,“殿下要杀便杀,何必拿些没头没脑的话来消遣咱家。”

“不知道?”朱载垕从袖中取出那枚三角铁牌,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火把的光亮下。那诡异的逆漩涡图案和暗红的中心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妖异。“这个,你也不认识?”

罗丙辰的目光,在看到那枚铁牌的瞬间,猛地一颤!虽然他很快就强行压制下去,重新垂下眼帘,但那瞬间的剧烈反应,没有逃过朱载垕锐利的眼睛。

“看来你是认识的。”朱载垕将铁牌收起,又取出那枚“龙鳞戒指”,同样在火光下展示了一下那古老神秘的鳞片纹路,“那这个呢?陈矩如此珍而重之地锁在云台山的密盒里,想必,也不是凡物吧?”

这一次,罗丙辰的反应更加剧烈。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或不可思议的东西。他挣扎着,想要向前扑,但沉重的铁链限制了他的行动,只能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这……这戒指……怎么会在你手里?!不可能!这不可能!”罗丙辰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哦?为什么不可能?”朱载垕将戒指也收回袖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是因为,这东西应该在一个叫‘罗先生’的人手里,对吗?还是,这东西,本就是‘罗先生’交给陈矩保管的?或者,是他们……‘逆命’组织的信物?”

“逆命”二字出口,罗丙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看向朱载垕的眼神,充满了骇然和恐惧,仿佛看到了鬼魅。“你……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孤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要多。”朱载垕逼近一步,目光如冰刃,直刺罗丙辰的眼底,“陈矩所做的一切,炼制邪丹,谋害君父,勾结妖人,都是为了这个‘逆命’组织,为了那个‘罗先生’,对不对?‘三十年之功’……好一个‘三十年之功’!你们究竟想干什么?窃取大明的国运?还是想用那‘窃天’邪术,行那改朝换代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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