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文钱买花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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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年轻公子说的是母后。
他缓缓放下了筷子。
手在桌面底下抖了一下。
……
舞榭上,十六位佳人已经献艺完毕。
宝钞一叠一叠地从各个雅间递出来,由侍女捧着送到舞榭前方的长案上,按姑娘的名号分堆码放。
那些出手阔绰的客人,有许多是外地来京的官员和商贾。
他们对台上的女子未必有多少兴致,可砸下去的这笔银子,买的是薛世明这条船上的人脉和门路。
一笔打赏递上去,在这条船上便算是递了名帖。
接下来要在京城里办的事,疏通的门路,走动的关节,都会顺畅许多。
苏卿怜站在舞榭的侧台,怀里抱着那把螺钿琵琶。
她是最后一个登台的。
四个月前,她还是金陵城里一个绸缎铺掌柜的女儿,日子算不上富裕,可也过得安安稳稳。
后来铺子被人算计着吞了,父亲急火攻心倒在了柜台后面,欠下的债务辗转到了绣春楼的妈妈手里,债契换成了卖身契,她便从良家闺女变成了这条河上的一朵浮萍。
绣春楼是金陵城里最热门的青楼楚馆。
热门的缘由她也听说了。
据说数月前吴王殿下与魏国公千金徐妙云的姻缘便是从这里传开的,徐妙云提剑逼婚吴王的故事被编进了《赤勒川演义》,成了满城少女最艳羡的桥段。
绣春楼因此声名鹊起,慕名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
可对苏卿怜而言,别人的浪漫传奇发生的地方,恰恰是她的牢笼。
从踏进囚门的那一日起,寻常女子该有的对良人的期盼和对情爱的憧憬,便与她再无半分瓜葛。
方才登台弹了一曲《红绡帐底说封侯》,台下那些目光便黏了上来。
有打量的,有品鉴的,有贪婪的,有漫不经心的,各色各样。
台上的宝钞越堆越厚。
一叠,两叠,三叠。
可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钞堆在红案上,心里头没有半分波澜。
一个泉州海商甩出了五百贯,替他看中的那位姑娘砸下了头筹。
旁边的雅间里又追了八百贯,将另一位姑娘顶了上去。
五百贯,够金陵城里一户五口之家吃用十年。
八百贯,够买两间临街的铺面。
这些人一掷千金眉头都不皱一下,而她父亲的绸缎铺被人夺走时,欠下的债不过区区六十贯。
薛强走上舞榭,朝她看了一眼,那目光让她浑身发冷。
她知道今夜的结局。
打赏的数目再怎么算,最后拔得头筹的一定是她。
薛强砸了多少宝钞进去,就是为了今夜这个结果。
“花魁”两个字落在她身上,便是一副镀了金的枷锁。
薛强正要开口宣布最终的数目,二层的一间雅间里忽然传出了一道清朗的声音。
“且慢,我也要打赏。”
满船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帘幕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半,一个年轻公子倚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朝舞榭上晃了晃。
“一文钱,打赏给方才弹琵琶的那位苏姑娘。”
舞榭上下静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炸了开来。
有人哄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伸长了脖子往二层看。
薛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目光朝那间雅间里打量了两眼。
“这位公子好雅兴。只是一文钱的打赏,是否有些……委屈了台上的姑娘?不知公子是哪家的贵客,在下薛盛,家父在京中略有些薄面,兴许与公子府上有过往来。”
这话问的是来路。
一文钱砸场子,要么是不懂规矩的愣头青,要么是有恃无恐的硬茬子。
薛强需要先掂掂对方的分量。
年轻公子嗤笑了一声。
把手中那枚铜钱往指尖上一弹,铜钱在空中翻了个个,落下后又被稳稳接住。
“薛盛?改名了?秋决名册上写的可是薛强,怎么,换个名字就当自已是个新人了?薛强,薛盛,合一块倒是齐整,薛家强盛。我劝你们薛家趁着还强盛,该吃吃该睡睡,好好享受最后这几顿安生饭,免得接下来连筷子都握不住。”
他往栏杆上又靠了靠,姿态松散得过分,嘴角挂着笑,眼底却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笑意。
“你既然问我哪家的,那我也问你一句。你一个秋决名册上被勾了朱笔的死人,哪来的胆子站在这台上充阔?你那条命是从哪个替死鬼身上借来的,你爹花了多少银子从刑部买的,你自已心里没数?”
满船的嘈杂声一瞬间全灭了。
薛强的瞳孔猛地收缩。
年轻公子没有给他喘气的余地。
“我告诉你,你爹在我这里连张擦桌子的抹布都算不上,来了也不配跟我家大黄狗同桌竞食。你要是觉得这句话不中听,尽管让你四周那些打手上来试试,我倒想看看,一个该死没死的畜生,还敢在这条江上龇几颗牙。”
满船哗然。
薛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蹦了起来,攥着衣袖的手指收得极紧。
苏卿怜站在侧台,抱着琵琶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她看着那个倚在栏杆上的年轻公子。
他笑得从容,身后隐约可见几条魁梧的人影。
一丝微弱的东西从她胸口深处浮了上来。
可她随即看见了舞榭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
薛强在船上的打手少说有上百个,散布在各层的过道和舱口,每一个都腰间鼓着,手按在刀柄上。
那丝浮上来的东西又沉了下去。
她想得很清楚。
今日就算这位公子有天大的本事,挡得住薛强一时,挡不住一世。
她的名字已经记在了绣春楼的贱籍册子上,卖身契捏在妈妈手里,大明律写得明明白白,入了贱籍便再无脱身之日。
薛强带不走她,明日还会有张强、王强。
苏卿怜忽然推开了身边的侍女。
侍女的手臂被她一把甩脱,踉跄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她已经提着裙摆冲出了舱门。
江风劈面扑过来,吹散了她鬓边所有的珠翠和绢花。
黑沉沉的江水在月色下翻涌着,浪头拍在船身上碎成了白沫。
她没有回头。
脚踩上船舷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呼。
她松开了手里的琵琶。
螺钿琵琶磕在甲板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喑哑的嗡响。
然后她纵身跃了下去。
江水在她身下张开了一片漆黑的、冰冷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