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凤阳演武,妙云的经济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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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进门的时候,徐妙云已经在饭桌旁坐好了。
桌上摆着两碗鲜蟹粥、一碟酱菜、一碟咸鸭蛋,还有两笼冒着热气的素馅包子。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褙子,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云纹,是马皇后前几日让尚服局裁的新衣裳。
进宫这些日子,马皇后变着法子给她补身子,燕窝粥、阿胶糕、参汤轮着来,养得她气色比在魏国公府时还好上几分,面颊上添了一层匀净的绯薄,连鬓边那几缕碎发都透着莹润。
“妙云,怎么这般早便备好了?”
“每日散朝的时辰都差不多,算着你回来的脚程,提前半刻钟让膳房热上便是了。”
朱橚坐下来拿起筷子,刚咬了一口包子,徐妙云便从袖中抽出一沓纸笺搁在桌边,一面喝粥一面翻看,嘴里含着粥便说起了事情。
“殿下,格致院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父皇派了亲军卫去驻守。”
“不止亲军卫,仪鸾司的一个指挥使也驻下了。周遭的人家全部迁走,仪鸾司正在对院内所有人手重新筛查身世背景,凡是不符合良家子条件的,一律调出核心工坊。”
她翻了一页纸笺,眉头微蹙。
“被筛出来的人有不少,都是早年跟着吴王府做事的老人手,有些个在庄子里干了四五年,手艺也熟了。我没有将他们遣散,全都安排到了吴王府名下的商号里,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该管铺面的管铺面,总归不让人寒了心。”
朱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自家媳妇做事周全,跟了吴王府的人,不会因为一纸调令便被丢到街上去。
父亲这么做,他并不意外。
从望远镜到康复新液,从人工气胸术到氮气制备,格致院冒出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超出这个时代的认知。
他那日在宝钞提举司开导了下自已的父亲,老爷子表面上被说通了,可骨子里的忧虑不可能一夜之间消散。
想通归想通,手里的缰绳不能松。
“你办得妥当。”朱橚将包子三两口吃完,端起粥碗,“那些赤勒川的遗孤,安置得如何了?”
徐妙云翻纸笺的手停了,语速慢了下来。
“遗孤一共三百七十二人,阵亡将士的遗属加在一起有九百余口。妇人当中能做活的,我安排进了吴王府学着。老人和幼童集中安置在城南那处新买下来的宅院里,请了两个郎中常驻照看,孩子们到了年纪的,统一送进义学读书,束脩和笔墨都由王府出。”
她顿了顿,接着说。
“阿秀心灵手巧,织艺出众,我让她去筹办纺织的作坊。吴王府名下还没有这一块的产业,我让她从头做起,到苏州去跑一趟,看看那边的织机和工艺,回来之后替吴王府把这块业务搭起来。有王府的名号在,地方上的门路不难打通。”
“余小鱼识字不多,年纪也小,我打算带在身边,先教她读书认字,再慢慢让她跟着学管事的本事。这丫头机灵,将来若是调教好了,能帮上不少忙。”
她将最后一页纸笺翻过去,抬起头来看着朱橚。
朱橚正端着粥碗望着她,眼底带着一种让她耳根发热的笑意。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满嘴的粥。”
“好看,做事的样子好看。”
徐妙云别过脸去喝粥,耳根处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从小在魏国公府长大,阵亡将士的遗孤遗属如何安置,母亲手把手教过她,一套章法烂熟于心。
只是从前替母亲打下手,如今自已做了主,肩上的分量才真正掂出来。
朱橚忽然想起一件事。
“妙云,有一桩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昨日我查了吴王府的账簿,发现你在宝钞币值还没开始跌的时候,便已经把府中大半的宝钞全都花了出去,要么置了田产,要么买了原料,要么兑成了铜钱。你怎么料到宝钞会贬的?”
“殿下向来懒得看账,怎么忽然想起来查了?”
“户部尚书俞溥,前几日向我请教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吴王府是金陵城里头一个把库存宝钞清空的府邸,比谁都早。我当时还纳闷,后来一想,能做这个决定的只有你。”
徐妙云面上浮起了几分窘色。
“殿下别提了,这是我替吴王府主事以来,办砸的头一桩差事。”
朱橚愣了一下。
“我原以为宝钞会一路跌下去,便提早将王府库中的存钞尽数脱手,能花的花了,能兑的兑了。殿下方才说朝廷重开了平准库,准许民间自由兑换金银,这一手下去,宝钞在市面上的信望必然立刻稳住。”
“陛下身边定是有奇人献了良策,否则朝廷不会平白无故把先前关死的口子又打开。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出的主意,偏偏赶在我把钞都抛干净之后才来这一出,早半个月便好了,白白让王府亏了这一笔。”
“我知道殿下不会因为这个怪我,可既然管着王府的钱袋子,亏了便是亏了,该认就得认。”
徐妙云说到此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的懊恼,像是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高人”颇有怨言。
朱橚端着粥碗,差点把一口粥喷在桌上。
他咳了两声,将碗搁下来,别过脸去用袖口挡了挡嘴角。
徐妙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殿下笑什么?”
“没什么,粥太烫了。”
徐妙云也没有深究,顺手将他面前的粥碗往旁边挪了挪,让它凉一凉。
朱橚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靠回了椅背上。
“你当初是怎么判断宝钞要跌的?”
“朝廷发行宝钞,最大的去向是官吏俸禄、军饷和盐户工本。手里握着最多宝钞的,是那些公侯勋贵,其次才是各级官员。北伐大捷之后,边疆无战事了,陛下腾出手来,按照他的性子,必定要整顿吏治。父亲曾跟我说过陛下的性子,一旦动手便是雷霆万钧,不会留情面。”
她理了理思路,继续道。
“我当时想的是,这些官吏一旦被株连下狱,他们手中的宝钞便会大量涌入市面。府邸被抄,家眷为了活命贱卖一切,宝钞的抛售量暴增,可接手的人却没有变多。供过于求,币值便会往下坠。何况这些官吏在金陵城中豢养着大批的仆从、匠人和商贩,一家被抄,牵连着几十上百号依附他们谋生的人断了收入,货殖萎靡,铺面关张,宝钞在市面上的流通更加迟滞。”
朱橚愣了一下。
他盯着徐妙云看了许久。
这套逻辑,放在后世有个专门的名称,叫资产负债表衰退。
权贵阶层的财富在政治清洗中被强制清零,关联的消费链条跟着坍缩,货币流通速度骤降,通缩和贬值同时发生。
金陵城六七十万人口,底层的贩夫走卒、工匠仆役,有多少是靠着给官绅府邸提供衣食住行来讨生活的?
一旦大规模株连,成百上千座府邸同时查封,上万口人被押走,那些依附于官绅经济的小买卖便会连锁崩塌。
裁缝铺没了主顾,酒楼没了食客,车马行没了包月的活计,这些人手里的宝钞花不出去也兑不回来,币值自然雪崩。
他此前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
洪武宝钞的发行量在前几年一直维持着相对克制的水准,并没有出现肆意超发的迹象,可历史上偏偏在四五年之后出现了断崖式的贬值。
如今被徐妙云这番话一点,他忽然明白了。
四五年后,正是胡惟庸案发的时候。
那场大狱株连了三万余人,满朝文武为之一空,金陵城里的官绅阶层几乎被连根拔起。
宝钞贬值的拐点,和胡惟庸案的时间线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处。
这哪里是货币政策的失败,分明是政治风暴对经济体系的降维打击。
他望着对面这个正在为亏了一笔银子而懊恼的女子,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份对经济脉络的敏感度,放在后世,足够去做一家对冲基金的首席分析师。
大明幸好还没有发行股票,否则妙云怕是要把金陵城的富绅们割得裤子都不剩了。
“妙云,你往后替王府理财,不用跟我报备,你做主便是。”
徐妙云的眼睫颤了颤,垂下目光去摆弄桌上的碟子,耳根悄悄地红了一层。
他从来都是这样。
她说办砸了,他说你没有砸。
她说亏钱了,他说你做主便是。
好像她做什么决定,在他眼里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