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亦幻亦真(2/2)
欧阳摇下车窗,漫不经心地说:
“朋友,这可是古董车,禁不起你这么捶。”
对方举着手,愣了一下,即刻怒气冲冲地指责道:
“古董车又怎么样!有你这么开车的嘛!这可是下山的弯道,你找死,别拖累别人!”
“所以,你受伤了吗?”
“没有,可是……”
“你朋友受伤了吗?”
“没有,但……”
“你的车刮到了吗?”
“也没有……”
对方的话被接连打断,脸上的怒意已然没了气势。
“很好,看来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没有给我们双方带来任何伤害。”
欧阳从衣服内侧口袋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对方的手里:
“这是我律师的电话,如果后续,你或者你朋友有任何不适,可以直接联系他。现在,辛苦你挪步让一下。”
对方乖乖地退开了几步,直到欧阳驶离,方才挥舞着拳头,在后视镜中叫嚣。那些污言秽语在风中溃散,没有一个字落入他们的耳朵。
何音悄然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有钱人,长见识了。”
“怎么,你的高先生会下车跟人啰嗦一番吗?”
何音听出他话里带刺,本能地维护道:
“高先生才不会做这么危险的事。”
“是吗?”
欧阳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
“看不出来,他还挺惜命。”
何音懒得与他争辩,打开收音机,听着音乐闭目养神。
等她醒来时,车子已经停在了商场的地下车库。欧阳正躺在驾驶位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终于睡醒了。”
何音猛地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机,距离高峰去学校接她的时间不足两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小姐,那也得叫得醒你才行。”
欧阳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跨步下车:
“走吧。”
“这是哪儿?”
何音下车时才发现身上盖着欧阳的外套,她扯下外套远远地扔过去。
欧阳屈身接住外套,甩手披在肩上:
“这么大的字你看不见?”
何音抬头看了一眼商场入口处的门楣,立马收住脚步:
“从这儿回去得一个多小时呢!不行,来不及了,你带我回学校附近的商场,随便……”
何音急匆匆地掉头往回走,却被欧阳一把揪住袖子拽了回去:
“放心吧小姐,时间绰绰有余。”
“真的来……”
两人正在拉扯间,就听一道清越的女声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
“欧阳先生,好久不见。”
“Fiona,好久不见,都说了叫我欧阳就行。”
“这是我们带回来的伴手礼,还望欧阳先生不要嫌弃。”
欧阳含笑接过对方递来的礼盒:
“替我谢谢你先生。怎么样,斐济岛好玩吗?”
“托欧阳先生的福,度过了永生难忘的蜜月。就是让您破费了。”
欧阳云淡风轻地闲聊着,攥着何音的手却在暗自较劲。何音咬着牙扯了两下,也没把袖子从他手心里扯出来,反被他拉了过去。
“我可都是有目的,这不就来麻烦你了。这位就是我说的何小姐。”
Fiona缓缓将目光移到何音身上,微微躬身,和煦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何小姐您好,初次见面,我叫Fiona,今天将由我为您服务。”
何音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你好。”
“我们已经按照欧阳先生的要求准备好了,您是想先休息一下,还是直接去试衣间。”
何音见骑虎难下,只能妥协:
“直接去试衣间吧,我有点赶时间。”
“好的,那我直接带二位去试衣间。”
说着,她转身拦住电梯门,静候两人入内后,方才步入。何音着急忙慌地导航商场到餐厅的距离,发现从这里出发只需要半小时就能到餐厅。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知会高峰直接在餐厅集合,就见眼前的脚步停下了。Fiona优雅地侧过身,打开了近旁的门,随后退到一边:
“何小姐,请。”
何音匆匆道了声谢,快步入内。明亮如昼的房间里,一圈水蓝色的沙发置于正中,沙发前的水波纹茶几,闪动着粼粼波光。环绕沙发的白色纱幔,随风扬起白色的浪,隐隐可见藏在其后的展台。但此时,展台上空无一物。何音疑惑地回头看欧阳,没等她开口询问,Fiona就柔声道:
“二位稍坐,我们马上开始。”
何音碍于Fiona在场,强忍着没有抱怨,只是狠狠瞪了欧阳一眼。欧阳无所谓地笑笑,推着她落座在沙发上:
“既来之则安之。”
何音暗自叹了口气,盘算着怎么和高峰解释眼下的情况。
倏忽之间,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陆陆续续涌出许多人,他们鞠躬入内,又快速离开。待何音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的茶几上,已经摆满了点心和各色棉冰。另有两人正拿着平板和欧阳讨论着什么。她一脸茫然地找Fiona,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蹲在她身边:
“何小姐,这是为您挑选的第一组衣服。”
正前方的白色纱幔应声缓缓打开,四名同何音身材相仿的女生站在展台上,穿着款式不同的同色系衣服。何音错愕地看着这一幕,转头拉着欧阳走到角落,压低了声音:
“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你不是要买贵的吗?”
“我是……开玩笑的。”
“晚了,Fiona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跟你这身材相近的模特,你别浪费人家一片心血。”
何音快速回头冲Fiona粲然一笑,转头怒视着欧阳:
“你是不是故意作弄我?”
“好心当驴肝肺!随便你吧,反正赶时间的不是我。”
说完,欧阳自顾自坐回沙发上,捧起一碗冰就吃起来,期间还不忘和Fiona闲聊斐济岛的迷人风光。何音看了一眼时间,硬着头皮坐回沙发上。Fiona贴心地把靠垫枕在何音背后:
“何小姐,如果您觉得不满意,我们就安排下一组。”
“满意……”
何音随手指了站在中间的女生:
“这件裙子就可以。”
那女生身穿黑色高腰鱼尾针织长裙,外搭一件雾蓝色大开领羊绒大衣,干净利落。
谁料欧阳一口否决:
“这件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
“虽然黑色显瘦吧,但你往那一坐,这小……”
何音反手捂住欧阳的嘴,尴尬地冲Fiona笑笑:
“那要不换一组看看。”
“没问题。”
Fiona扬手示意台上的人离开,转头和身侧的助理耳语了几句。
何音趁机凑到欧阳耳边威胁道:
“你再敢提这件事,就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我好怕……”
欧阳憋着笑,视线向下瞄了瞄,被何音一肘打在肚子上。欧阳吃痛地捂着肚子弯下腰去,Fiona侧过身子,故作未见。
一连换了几组,何音的选择都被欧阳否决,气得她不再发表意见,专心吃冰,由着欧阳和Fiona两人张罗。等最终方案站在何音面前时,她已经吃了两碗冰,两块蛋糕,外加一杯咖啡,胃里沉甸甸的。
眼前的女生穿着樱花粉V领连身裙,腰线束得略高,裙身过膝及踝,如瀑一泻而下,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女生玲珑的身段,木耳边束口的小灯笼袖,俏皮灵动。雪青色小翻领大衣披在肩上,反衬着内里的春意越发盎然。
“怎么样?”
欧阳一脸自得地站在女生身旁。
何音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委婉地说:
“好像有点单薄。”
欧阳转身取了另一名模特手中的粉青拼色围巾,绕在女生空荡荡的脖颈上:
“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是可以……”
何音话还没说完,就被欧阳推给了站在身后的两人:
“小曼姐,造型就交给你了。”
那人嫣然一笑:
“欧阳大少放心。”
闻言,何音定睛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对方正是当时帮自己变装的小曼。
“你是贾……”
小曼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巧笑着冲她眨了眨眼。
化妆时,小曼特意支开另一人,解释道:
“这是私活,还请何小姐保密,不要让贾夫人知道。”
何音答应了,心里却在纳闷,贾夫人的私人造型师工资应该不低,怎么还需要接私活。小曼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继续说道:
“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都在上学,总得想办法多挣点。”
“那你的父母呢?”
“父亲早就不在了,我母亲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长大受了不少苦,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小曼淡淡说着,将那未言的辛苦轻轻带过。
何音注意地看了一眼小曼,斟酌着怎么安慰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小曼微微一笑:
“何小姐,你的心思都在脸上。”
何音窘迫地低下头:
“欧阳也这么说。”
“这说明你待人真诚,没什么不好的。”
小曼勾起她的小巴,仔细地描着眉,何音的视线不知该落在哪里,没话找话地问道:
“你和欧阳认识很久了吗?”
“四年前在贾夫人的店里认识的,他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时常帮我找私活。”
小曼退后一步看了看,转身从化妆箱里取出一支眼线笔:
“刚认识的时候,我也觉得他不过就是个浪荡公子哥,但相处久了才发现,他这人心思细腻又古道热肠。我们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受过他的照顾。Fiona的丈夫生病也是他张罗着安排医生,知道他们一直没办婚礼,又帮着操办婚礼,还送他们去国外度蜜月。你说这么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什么事?”
小曼的手蓦地一顿,神色慌张地扭头去拿唇彩:
“花边新闻而已……何小姐,看你的皮肤状态好像不常化妆,家里有卸妆油吗?”
见何音摇头,小曼从包里拿了瓶未开封的卸妆油,细细地说起卸妆的步骤。何音看她有意回避,便没有再追问下去。等化完妆换完衣服,何音又看了一眼时间,不禁诧异这么多流程只用了40分钟。她不由得松了口气,再回到试衣间时,脚步轻盈了许多。欧阳正倚着沙发和Fiona说笑,抬头看到她,揶揄道:
“不愧是小曼姐,一双妙手,化腐朽为神奇。”
何音瞟了他一眼,不搭腔。一旁的小曼笑着打圆场:
“何小姐天生丽质,倒让我捡了现成的功劳。”
“小曼姐不只人美,还心善。”
何音想着坑了他这一笔,没亏,便不和他计较,笑着向Fiona和小曼表示谢意,转身要走,又被欧阳拽住,紧盯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看得何音直发窘:
“看什么!”
“小曼姐,借你梳子用一下。”
欧阳接过小曼递来的梳子,小心地挑出两缕碎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脸是真大。”
气得何音扬手就要打,眼见Fiona和小曼笑吟吟地看着她,方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咬牙切齿道:
“可以走了吗,欧阳大少!”
“可以走了,小姐。”
欧阳得意洋洋地伸过臂弯,让何音挽,被她一巴掌拍开。欧阳摊了摊手,回头冲Fiona和小曼说了句俏皮话。
离开商场时,高峰发来消息,说已经出发往学校去了。何音查了导航的路况,确定自己能比他先到学校,悬着的心也安定下来。她瞄了一眼欧阳,清清嗓子,嘀咕了一句:
“让你破费了。”
“什么?”
欧阳侧过耳朵,嘴角的弧度若隐若现。
何音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
“谢谢你欧阳大少,让你破费了!”
欧阳捂着耳朵躲开:
“有你这么谢人的嘛!”
何音心满意足地整了整衣襟:
“说实话,这一身挺贵的吧。”
“比你那件肯定贵。”
听他这么一说,何音才想起自己的衣服落下了:
“掉头,我的衣服没拿。”
“都破了还要它干嘛。”
“缝上不就好了,那可是我半个月工资啊!快掉头。”
欧阳嗤笑道:
“让Fiona找师傅帮你改去了,明天一起送到你家里。”
何音宽下心来,转念又觉得哪里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租的房子在哪里?”
“听陈伯说的……”
何音眯起眼,盯着欧阳闪躲的侧脸:
“哦……陈伯这么周到,还把门牌号都告诉你了。”
欧阳轻咳一声:
“你看看导航,这条路对吗?”
何音点开导航的语音播报,随后又盯紧了欧阳:
“说吧,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跟陈伯是饭友,他认识的人我也认识,不是很正常嘛!”
“你看着我说!”
“小姐,我在开车。”
恰此时,前方的红灯亮起。欧阳默不作声地扭头看窗外,旋即又转过头来,漫不经心地说:
“别自作多情,我只是单纯想帮朋友而已。”
何音想起小曼说的话,释然道:
“我看你比贾夫人更像慈善家。”
“帮你还骂人。”
“看来又得请你吃饭了。”
“废话!”
“想吃什么?”
“贵的。”
“没钱!”
两人默契地相视而笑。
车子停稳在校门口时,距离何音和高峰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何音道了声谢,便火急火燎地下车,生怕被高峰撞见。
“喂!”
听到欧阳喊她,何音又匆匆折回去:
“又干嘛!”
“别怯场啊,老板娘!”
说完,欧阳戏谑地敬了个礼,便一脚油门扬长而去。何音笑骂了一句,裹紧围巾跑进传达室避风。没过五分钟,高峰的车便出现在门口。何音一溜小跑躲进车里,温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跑什么。”
“外面好冷。”
“怎么穿这么少?”
何音解开围巾,歪着头看高峰:
“好看吗?”
“好看。”
高峰淡淡回了一句,幽暗的目光中,并没有何音期待的欣喜。她兴致索然地将垂落的碎发撩到耳后,想起欧阳的话,又放了下来:
“路上堵吗?”
“还好。”
高峰的声音格外低沉,隐隐透露着不悦。
一路上,高峰都紧绷着脸,寡言少语,何音故意逗弄,他也笑得很勉强。何音只当他是累了,便不再去吵他。
等到了餐厅停车场,车子熄了火,高峰仍旧扶着方向盘,呆愣了几秒,方才解开安全带。何音拽住他的衣袖,担忧地问:
“出什么事了吗?”
高峰幽幽地看着她,不说话。
何音被他看得心慌,着急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想要哄他开心:
“新征程的礼物,拆开看看。”
高峰小心地撕开包装纸,打开盒子,却只是看着。
何音凑上前,指着笔环上的刻字,念道:
“Neversaynever。永不言弃。”
高峰取出钢笔摩挲着刻字,抬头看向何音:
“谢谢,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他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眼神闪烁不定:
“这支钢笔,也许正好能用上。”
何音心生疑虑,却还是打开了文件袋。纸页抬头写着“股权认购书”,底下的公司名是“成音建筑”。何音的视线缓缓下移,思绪却飘游在纸页之外。她期待着,有个电话或者旁的什么人打断此刻的沉默。然而,她只听到了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自己忐忑的心跳。高峰的目光悬在头顶,如鹰隼般审视着她。纸页上措辞严谨、指向分明的文字,则在拷问着她的内心。
“你是不是和他一样坚定?”
何音可以躲避高建国的问题,却无法回避高峰的目光。因为他不许她回避,他在向她索求答案。何音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反流的酸水灼痛了喉咙。她忍着不适,勉强扬起嘴角:
“这个‘音’指的是我吗?”
“是。”
何音一怔,半开玩笑地说:
“那岂不是半个公司都是我的?”
高峰没有笑,表情异常严肃,逼得何音又低下头去。高峰不说话,任由她独自焦灼。
半响,何音才鼓足勇气,小声说了一句:
“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能不能……”
恰此时,何音的包里传来震动声,她获救般慌忙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张明山高亢的声音:
“妹妹,你们到哪儿了?”
“张哥,我们已经到了,正在停车。”
“我也在停车场,怎么没看到你们?”
高峰径直下了车,向不远处走来的人招手。何音看到那只攥着钢笔的手,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分明,心口一阵绞痛。她默默将文件袋封好,连同空了的礼盒,放回储物箱里,下了车。
张明山转头看她,眼眸顿时亮了起来:
“妹妹这是盛装出席啊!”
“张哥别取笑我。”
何音试探地触碰了一下高峰紧握的拳头,他微微一愣,将手中的钢笔放入口袋,迟疑了一下,方才牵住何音的手。
张明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的脸,朗声道: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要跟妹夫痛饮几杯,妹妹你可不许拦着。”
“不拦着,你们尽情喝。”
何音收紧手指,用力握住高峰的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三人并肩走向餐厅,何音远远看到赵逸和一个女生站在门口,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那女生神情淡淡的,有些心不在焉。忽然,她转头看向他们,暗淡的眼眸闪了闪,站直身子,恭敬地唤了一声:
“高总。”
赵逸慌忙回身,跟着叫了一声,目光落在何音身上时,呆了几秒。何音笑着调侃:
“看什么,不认识我了?”
“不是……”
赵逸局促地瞄了一眼高峰:
“高总,程工他们也快到了。”
“好,辛苦你们。”
高峰沉声应了一句,牵着何音往里走。那女生退到一边,垂眉低首。何音注意地看了一眼,觉得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三人刚进入包厢,高峰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不经意地蹙眉,匆匆和两人道了一声便往外走。何音不自觉松了口气,抬眼却见张明山正打量着她。
“怎么了,张哥?”
“你跟妹夫怎么了?”
“没什么。”
何音敷衍了一句,转而问起张明山回美国的事。
“后天就走。”
“这么快?”
“那边还有事要处理。”
张明山换了个位置,面朝包厢门,压低声音道:
“我安排的人,都被清走了。这个高建国老谋深算,你跟他打交道,要多加小心。”
听到这个消息,何音并不觉得意外。高建国明言,没人能越过他探得半分消息。何音把话转达给张明山时,就劝过他放弃调查。但张明山固执己见,似乎有意要和高建国交锋。
何音淡然道:
“这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证明那里是安全的。”
“现在是,但……”
张明山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听说高建国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你确定高穆诚是值得信赖的吗?”
何音笃定地点头。
张明山沉吟片刻,正色道:
“妹妹,我这当哥哥的多嘴劝你一句,瞒就瞒到底,坦白并不能消弭伤害,反而会加深嫌隙。”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推开,高峰和程工并肩走进门来,身后跟着一群人。他看了一眼何音,冷峻的目光让何音心头一震,胃里绞痛着翻涌起恶心。她来不及解释,捂着嘴穿过人群,冲出门外。迎面而来的服务员见状,引着她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刚一进门,何音就扑在洗手台上。
“小姐,您没事吧?”
何音摆了摆手,刚想开口,又是一阵恶心翻涌而来。
“我来吧,谢谢你。”
一双陌生的手扶住了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何音抓着冰凉的案台,懊悔不该贪嘴。几张纸巾递到何音眼前,她道了声谢,余光瞥见白皙手腕上悚然的疤痕,瞬间想起一个名字:张婧。她错愕地抬头看向那张木偶般淡漠的脸:
“你是张婧?”
“没想到何小姐还记得我。”
张婧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何音窘迫地擦了擦鼻尖的冷汗:
“你进了高先生的公司?”
“高总知人善用,能进他的公司是我的荣幸。”
何音抬眸看她,张婧木着脸,坦然迎视。
“需不需要我帮何小姐去拿一下包?”
何音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线已然被汗水晕开,唇色被污浊,失去神彩。何音苦笑着拿过一旁的毛巾:
“不用了,反正也不适合我。”
说着,她俯下身,把精心掩饰的面具抹净。随后散开小曼精心盘的花苞,松松地扎了个马尾。张婧默不作声地看着,何音冲她笑笑:
“走吧,吐完有点饿了。”
她刚拉开门,就看到高峰站在外面,笑容顿时僵住。张婧径直越过她,走到高峰面前:
“高总,那我先过去了。”
高峰默然点了点头,定睛看着何音:
“好点了吗?”
何音闷声回了一句:
“没事。”
“不舒服的话,要不要让赵逸先送你回去?”
何音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发颤:
“你要是不希望我在这儿,我自己回去就好,不用麻烦别人。”
高峰上前一步,指腹滑过濡湿的发线,轻抬起她的下巴,逼着她看向自己:
“我要你陪着我,往后人生每个重要的时刻,我都要你陪着我,问题是,你愿意吗?”
幽暗的目光深邃如渊,似乎要将她整个吞噬,何音一阵心悸,下意识地向后闪躲。
高峰叹了口气,松开她:
“走吧,都等着你开席呢。”
两人进入包厢时,说话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何音,探询中夹杂着意味不明的神色。何音局促地表示歉意: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靠近门边,续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殷勤地起身相迎:
“何小姐别跟我们客气。”
何音跟着高峰落座在主位旁,挨着张明山,坐在高峰的右手边戴眼镜的年轻男子,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何音一眼。何音看过去时,他悄然移开视线,看向别处。程工越过年轻男子同何音打招呼:
“何小姐,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程工。”
此时,服务员将一杯橙黄的饮品递到何音身前,她不明所以地道了声谢,就听山羊胡子男人说道:
“何小姐,这姜蜜茶养胃,我特意让服务员准备的,趁热喝。”
何音正觉得口里发苦,随即喝了一口,混合着淡淡姜味的清甜抚慰了胃里的寒凉。她又喝了一口,微笑道:
“很好喝,谢谢……”
她侧头看向高峰,等着他介绍。不等高峰开口,山羊胡子男人便朗声自我介绍道:
“鄙人姓于,于东辉。”
“谢谢于总。”
“不敢当,叫我老于就行了。何小姐要是喜欢喝,改天我给你备点姜蜜,自己做的总比外面的好。”
“不用麻烦了。”
“一点都不麻烦,我老婆那时候就爱喝这个,不过生姜活血,不能多喝。”
何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敷衍地笑笑。
“于总有心了。”
见高峰接过话头,于东辉嘿然一笑:
“高总客气了。”
高峰转头对何音轻声说:
“程工他们你都认识了,还有几个新人,我给你介绍一下。”
说着,他侧身看向那名年轻男子:
“这是程工的儿子程成,‘成音’建筑的顶梁柱。程成,这是我女朋友何音。”
何音率先伸出手:
“你好,常听高先生提起你,这次终于见到了。”
“你好。”
程成不冷不淡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撇过脸去。
高峰随即介绍起其余几位新人,说到张婧时,高峰顿了一下,何音接过话:
“我和张小姐已经正式认识过了。”
“是啊,何小姐记性很好,只见过一次,却还记得我。”
何音感受到莫名的敌意,但转念一想,自己当时和高穆诚在一起,难免会被误会,便没有在意。
服务员依续给各人的酒杯满上酒,唯独没有给何音倒。何音本来也没打算喝酒,省了拒绝的说辞,乐得自在。
高峰举起酒杯,朗声道:
“仰仗各位的支持,才有了‘成音建筑’,这第一杯,我先干为敬,感谢诸位的鼎力相助。”
说完,高峰将杯中酒一仰而尽。
“要不是高总,我哪有机会认识这么多青年才俊,这杯酒我陪高总喝!”
众人见于东辉起身,纷纷举起酒杯。
高峰一手拿着分酒器,一手拿着酒杯,依序同人敬酒。菜刚上一半,分酒器就已经空了。虽然他神色如常,身形稳健,可眉间不经意的褶皱,证明他在竭力压抑不适感。何音看在眼里,心下着急,碍于旁人在场,不便多说什么,只能悄悄把姜蜜茶递过去,小声说:
“喝点这个,胃会舒服点。”
高峰一把将何音的手连同杯子,紧紧握在手心里,静默了几秒。他猛地拉着何音站起身,高声道:
“今天,还有一件喜事要和大家分享。”
闻言,热络的攀谈声瞬间沉寂下来,所有的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其中有三双眼睛与旁人不同,一双冷淡,一双审视,另一双眼里则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何音见他端着酒杯不说话,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高峰回头看她,神色微沉:
“赵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