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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亦幻亦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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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连日的升温让花朵失了方寸,校园里的迎春花蓦地绽开,未及开盛,就被一夜冷风吹落,掩埋在重重寒霜之下。时令是自然的规则,花开花落都有时。而人世间的规则在于时宜,不合时宜的愿景只能是一场幻梦,一场空。近来,何音时常觉得被困在不真切的幻梦中,而梦境的发展并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她身在其中,却又游离其外。

何音抱着满摞的书,看着颓然败落的花朵发呆,直到万琳拍她的肩,才察觉胳膊有些酸疼。

“说你偷懒吧,偏偏还干着活,不沉吗?”

万琳接过她手里的半打书,两人并肩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学生们已经放了寒假,安静的校园里,只有稀稀落落的鸟鸣和万琳的笑谈声。她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和老邹的南游计划,言语间免不了甜蜜的抱怨。何音随声附和着,心里却抑制不住地羡慕这样简单寻常的感情。

虽然,高峰如他所说离开了高氏集团,专心忙碌着新公司的事。但高建国在山里那夜所说的话,始终徘徊在何音心头。

“峰儿和他母亲不同,他想要的不是利而是赢。穆诚是他心里的那座山,他不可能轻言放弃。”

高建国说这话时,冷酷得不像一个父亲。他在放任两个儿子之间的竞争,或者说,他乐得见他们斗得头破血流。何音无法理解高建国的旁观心态,但不得不承认他所言非虚。高峰不可能甘心屈居高穆诚之下,而这种强烈的证明欲,正是高建国种下的恶因,他却对此毫无愧色。

何音克制着,不让言辞显得过于尖锐:

“他们都是你的儿子。”

“正因为他们都是我的儿子,所以,我对他们很了解。只有穆诚能帮我们,这一点你很清楚。不然,你也不会急着想要他回来。”

何音下意识地护住了口袋。从她走出红门,看到等候在门外的安保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落入了高建国的圈套。她心有不甘地质问道: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想利用我……”

“来这里,是你自己的选择。”

高建国抬眸,定定地注视着她:

“没有人算计你,是你擅自窥探了别人的秘密。”

何音心头一震,闪躲着逼人的视线,嗫嚅道:

“今天的事,就是你故意误导我。”

“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没人逼你做这些事。”

高建国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她的口袋,微笑着伸手示意她眼前的茶杯:

“再不喝就凉了。”

何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夜深了,我就不打扰董事长休息了。”

“坐下!”

反抗的话还没到嘴边,高建国厉目横扫过来,何音不由自主地坐回了原位。

“你这脾气要好好改改。峰儿的母亲可不会像我这样宽容。”

何音负气不应,倔强地低着头表示抗议。

高建国缓和了语气:

“峰儿的母亲性格偏执,你要学会收敛忍让。”

再忍让,她也不可能接受我。

何音默默抱怨了一句,没有反驳。

“下个月穆诚就会回国。等他回来,我们两家正式见个面。”

何音心中又喜又惊。高穆诚是颗定心丸,却也是一颗隐雷。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混乱,何音便心惊不已,无暇顾及高建国话里的另一重用意。

“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

高建国微微蹙眉:

“你和峰儿的事。”

何音嗫嚅着回了一句:

“你不是说他永远不可能娶我吗?”

“小丫头,还挺记仇。”

高建国续上水,将茶壶里的茶叶清空,倒入新茶:

“峰儿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他说要娶你,就一定会娶你。问题是,你是不是和他一样坚定?”

纯白的水蒸气自壶嘴喷薄而出,袅袅升起,消散在沉默的空气中。

“我想等妈妈的情况好转些,再……”

“他要离开高氏,你知道吗?”

何音诧异地抬起头,正撞上高建国讽刺的目光:

“看来我破坏了他准备的惊喜。”

“什么惊喜?”

高建国不答反问:

“如果有一天,手握最终决定权的是你,你会让穆诚赢还是让峰儿赢?”

何音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一定要有输赢?”

“日月双生,有赢必然有输,这是世间正理,只不过这输赢不能看一时……”

高建国缓缓将水注入茶壶,嘴角的笑意高深莫测。

离开高建国的禅房时,月已高悬,山风刺骨,不及何音心里的寒意凛然。她不自觉拨通了高峰的电话,电波那头的声音是慌乱的源头,却又让她无限依恋。然而,挂了电话,何音只觉得四肢冰凉到麻木,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聚在心头,努力维持着那点几乎溃散的余温。她的手指滑向张明山的名字上,徘徊着没有落下。

月光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暗影,莹动如水波,好似那双眼注视着她,诘问着她。

“山门外的尘世于我,同这山间萦回的薄雾云彩无异,不过是稍纵即逝的幻象,我无心追寻幻象,只求当下这一刻的永恒。”

那双宁静无澜的眼看穿了他们,也看穿了她。无论是苦心追索答案的人,还是竭力掩藏秘密的人,都是为了一己私利。何音拿出藏在口袋深处的手帕,月光洒在那抹红上,讽刺着她的徒劳。纵是徒劳,仍要寻求一个结果,因为他们始终只是凡人。拨出号码的瞬间,何音瞥见悄然靠近的暗影,当即挂断了还没来得及接通的电话,倏地转身。邢秘书站在几步之外,神情淡漠:

“何小姐,这么晚还没休息?”

“邢秘书也还没休息?”

“董事长想喝碗清粥……”

邢秘书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何音攥着的手帕:

“我去斋厨看看。”

从高建国的禅房去斋厨自有捷径,邢秘书特意绕到何音这一侧,显然是有意为之。何音收起手帕,应和道:

“正好,我也有点饿了。”

何音第一次进斋厨,也第一次看到老式的农村土灶台,觉得新奇,弯着腰,紧挨着邢秘书看她熟练地生火。

“何小姐要不要一起坐?”

邢秘书挪了挪身子,让出半张凳子。

“我再搬个凳子。”

何音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矮脚凳,只能和邢秘书挤着坐一张凳子。何音忌惮身体接触,小心地侧着身子。邢秘书倒是没有避忌,全神贯注地往灶里添柴火,似乎并不在意何音的在场。

“我能试试吗?”

“可以啊。”

何音接过火钳,夹着一段柴火,颤颤巍巍地往灶台里送。还没来得及送到深处,干柴遇到火,顿时就燃了起来,火舌撩向手背,吓得她仓皇扔了发烫的火钳,就去摸耳垂。邢秘书迅捷地接过手,从容地将燃烧的柴火推入灶台里,回头看着何音,眉梢嘴角扬起笑意:

“何小姐要不要去洗个手。”

何音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发觉手上沾着黑灰。待她洗了手折返回来,邢秘书脸上的笑意依旧。她指了指右边的耳垂:

“这里还有。”

何音拿着纸巾胡乱擦

“还有吗?”

邢秘书笑而不语,接过纸巾,趋近了些,小心地帮忙擦拭。火光映在冷清的眉眼间,熔解了面具的一角,泄露出深藏的柔情。何音屏息注视着,邢秘书似有所觉,倏然收紧笑意撤身拉开距离:

“好了。”

何音窘迫地摸了摸留着余温的耳垂:

“谢谢。”

突然的一声炸响,撩起火苗。何音紧张地挨近邢秘书:

“什么声音?”

邢秘书失笑出声,恍如银铃清越动人:

“是蓄在竹节里的水分,因为气化膨胀,炸开了。”

“哦……”

何音点头应着,侧目注意地看了一眼,隐藏在邢秘书这张面具下的人。邢秘书为人谨慎,鲜少言语,却几次有意无意地提点她。现在想来,枇杷膏的事,并不是无心之言。这次进山前,邢秘书也特意提醒过她,寺庙中忌讳颇多,不要随意走动。恐怕那时候对方就知道高建国设下了陷阱,只是何音没听懂对方的言外之意。她不禁揣测邢秘书的善意是纯粹的,还是别有他图:

“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邢秘书是哪里人。”

“农村小地方。”

邢秘书敷衍了一句,显然没有深谈的意思。

“你一个人在A市生活?”

“嗯。”

“过年回家吗?”

邢秘书眼神一滞,生硬道:

“不回。”

“过年也不回?”

话一出口,何音自觉多言,慌忙解释道:

“我是说,看你平时工作很忙,也只有过年……”

“何小姐呢?会在A市过年吗?”

为了回家过年的事,爸妈又起了不小的争执。妈妈不愿亲戚们知道她生病的事,坚持一切如常,爸爸担心她病体虚弱,坚决要留在A市。两人为此冷战了几天,最终还是小宝的一句:

“妈妈、爸爸、姐夫、姐姐和小宝就是一个圆,我们在一起,就是团圆。”

消解了无声的硝烟。

这话显然是高峰教的。他在自己的家人心中有了位置,何音本该觉得欣喜,可这份欣喜伴随着不安,让人患得患失。

她闷声回了一句:

“嗯,今年留在这里过个安静的年。”

燃烬的柴火坍塌,溅起火星,邢秘书添了两根细小的柴,放下火钳,木然地注视着火苗,轻声道:

“只要家里人在一起,在哪里过年都是一样的。”

何音听出话里的落寞,心知家人的话题是个禁忌,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问道:

“邢秘书是一毕业就进了高氏吗?”

“是高家资助我上的学。”

何音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瑶瑶的话:

“我们只是夫人豢养的棋子。”

高家和蒋玉珍一样,利用善意,签下了一张张情与利的卖身契。除非像瑶瑶一样选择逃离,否则,就会像徐贤敏和瑶瑶的丈夫一样,永远被禁锢在无法偿还的债务中。何音不知道邢秘书是主动报恩,还是被动偿还。直觉告诉她,追问是被允许的。

“高家资助你上的大学?”

“我是在老宅长大的。”

何音莫名一惊:

“那你和高穆毅……”

邢秘书转过脸来,淡淡道:

“我们是在小高总出生那年进的老宅。”

何音恍然明白,这些被收养的孩子,是高家特意为高穆毅挑选的玩伴。何音不敢想,以高穆毅乖戾的性格,会怎样对待这些名为玩伴,实为玩具的孩子。何音的眼前出现了另一个模糊的身影,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邢秘书对已逝的高老太太,应该也很了解?”

邢秘书的神色微颤,语气却平静如常:

“老宅另有一处佛堂,老夫人常年住在那里,我们很少见到。”

想到这样一个性格乖戾,手段残忍的人,竟然常年礼佛,何音不禁觉得讽刺。但信仰本就是人间的游戏,与神旨无关,更与慈悲无关。

“前厅的院子里原本有一棵百年石榴树,是老宅初建时,高家老太爷亲手栽的。‘榴枝婀娜榴实繁’,老太爷种下石榴树,求的是高家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可惜,有一年的雨季特别长,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雷劈,烧了足足有半天。自那以后,老太太就建了佛堂,深居简出。”

邢秘书自顾自说着,忽而轻笑一声:

“何小姐应该还记得厅堂里那截枯枝。”

何音茫然点头:

“记得。”

“那就是石榴树的残枝。”

何音正思量这个小故事背后的深意,就听邢秘书问道:

“何小姐相信因果吗?”

“信,也不信。”

“我信,恶因终得恶果。只不过,这公道天不会予,只能自己去争。”

火光撩动中,邢秘书的眉眼晦暗不明,何音只觉得脊背陡然升起寒意,一时愣在那里。

待她恍然回神,才发觉万琳正默不作声地盯着她,便胡乱敷衍了一句:

“没错。”

“我说什么了?”

万琳眉头紧拧,显出不悦。何音窘迫地想要解释,万琳的神情一变,转怒为忧:

“病去如抽丝,总要有一个过程,最要紧是心态好。我看阿姨的精神状态不错,反倒是你,总是心不在焉,满面愁容的。”

妈妈生性要强,不愿表露脆弱。在外人面前如此,在何音面前也是如此。日常换药洗漱,她从不让何音帮忙,只许爸爸陪着。夜里,也是爸爸在身侧照顾。何音只被分配了哄小宝睡觉的任务,单是这件小事,也常常让她犯难,总要向高峰远程求救。小宝依赖高峰,连爸爸,也是高峰来家里时,才难得有笑颜。妈妈原本对高峰母亲始终不登门的事,颇有微词。眼见高峰和高建国殷勤有加,慢慢也不再提这件事,倒是时常问起突然失踪的高穆毅。高峰和高建国口径一致,说人在国外忙着参加影展。因为朱嘉瑞的缘故,那部电影在国内没有正式上映。偏偏墙内开花墙外香,“真实事件改编”的噱头,赢得国外一片赞誉。高穆毅忙着享受聚光灯,无暇滋扰,对何音来说松了口气。但一想到他踩着无辜之人的鲜血,接受鲜花和掌声,何音就气不打一处来,每谈起这件事,就愤愤不平。反观周妈妈倒是淡定许多,一句:

“爬得越高,跌得越重。”

豁达中自有一层深意。

何音深知高峰对周妈妈说过什么,却无意探听。萦绕在她心里的烦恼太多,高穆毅不值得她浪费半分心力。相比之下,身后那张看似温润如玉的脸更让她在意。

万琳探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个于先生三天两头往这里跑,捐钱,捐书,捐器械,现在又张罗着找地盖新校区。”

“居心不良!”

何音冷哼一声,话音不大不小,足以让房间里的人都听到。万琳憋着笑,悄然推了她一下。

恰此时,有家长来访,乔医生带着万琳去见,阅览室里只留下何音和于凡两人。

“要帮忙吗?”

于凡踱步到书架前,双手严严实实地插在兜里。

“不用。”

何音目不斜视,只当身侧没有这个人。

“听一诺说,你的母亲生病了,我认识……”

“一诺”两个字像针一样刺在何音的神经上,她冷言打断对方的话:

“谢谢于先生的好意,不劳费心!”

于凡随手取下一本书,翻了几页:

“何小姐喜欢看童话吗?”

“不喜欢!”

何音背过身去,刷拉一下撕开纸箱的胶带。

“也是,现在的女生讲求独立,不再翘首以盼王子的白马,更希望自己做骑士,却忘了……”

于凡缓缓说着,一字一句,清晰可辨:

“自知者明。”

何音撕烂新书的薄膜,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

身后书页翻动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扰得何音心烦。她站起身,毫不客气地夺过于凡手里的书,用毛巾擦拭一遍,放在书架上:

“于先生请出去吧,这里灰多,别弄脏了您的衣服。”

于凡取下眼镜吹了吹,又重新戴上:

“一诺说过年要去新西兰陪父母,马尔堡的葡萄酒节颇负盛名,我一直想去看看。我们走之前,想请何小姐和高总小聚一下。”

“不好意思,没时间!”

于凡扫了一眼房间,淡淡道:

“看来何小姐是挺忙的,我也帮不上手,就不打扰何小姐工作了。”

说着,他微一颔首,踱步往门口走。何音深吸一口气,心里的怒意还没压下去,就见于凡站定在半开的门边,回头泯然一笑:

“对了,要是高大哥回来了,劳烦何小姐代为邀请。对这位‘晨星的家长’,我可是仰慕已久。”

何音愤然将手中的薄膜扔向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偏那薄膜太轻,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几步之外。何音见状,怒意更盛,回头抄起脚边的纸箱子,用力掷向紧闭的门。恰此时,门被打开,又被慌忙阖上,纸箱撞上门框,应声而落。一方白色手帕随即探进门来,晃了晃:

“友军!友军!”

何音放下手里的第二个纸箱,朗声道:

“进来吧!”

欧阳高举着手帕,作投降状,进门时还一本正经地转了一圈,惹得何音失笑出声,一时忘了不悦。欧阳大喇喇坐在纸箱上,托着腮看她:

“那个于凡说什么了,让你这么生气?”

何音咬牙切齿地吐槽起于凡的阴阳怪气。

欧阳歪着脑袋笑道:

“于凡赔了夫人又折兵,只能逞口舌之快,要生气也是他生气,你有什么可气的?”

何音转念一想确实如此,郁结的那点怒气即刻就消散了,可一想到于凡要和乔医生一起去新西兰过年,胸口又闷闷的:

“你不知道,他一口一个一诺,叫得有多亲密,还‘我们’!还马拉堡葡萄酒节!”

“马尔堡。”

“什么?!”

“是马尔堡葡萄酒节。”

何音瞪了欧阳一眼:

“这是重点吗?”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他们要一起去新西兰过年。”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那个于凡摆明了是要乘虚而入。”

“乘虚而入又怎么样?”

“那高大哥和乔医生不就错过了!”

“错过了又怎么样?”

“错过了,那……”

何音心虚地降低了声音:

“那不是可惜吗……”

“他们都不觉得可惜,你可惜什么。”

何音撇了撇嘴,问道:

“找到莉娜了吗?”

欧阳摇了摇头:

“最后一次有人看到她,是在养心谷。”

“她一个人去的?”

“和贾夫人一起去的。”

何音不由得蹙眉:

“你没去问你那位好姐姐?”

欧阳歪嘴笑道:

“怎么听着酸溜溜的?”

“酸溜溜的应该是你吧。贾夫人有佳人相伴,早忘了你这号人了。”

“你说那个周思淼啊……黄口小儿,着了别人的道还不自知。”

“什么意思?”

欧阳故作神秘地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少打听。”

何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蹲下身子去拆书。欧阳走到她身旁,挤开她,拖过箱子:

“想偷懒就直说,穿那么短的裙子,蹲上蹲下的,简直有辱斯文。”

何音扯了扯裙摆,退到一边。

今天是高峰宴请新公司同僚的日子,这身衣服是万琳帮她挑选的,裙身又短又紧,和她往日穿的衣服大相径庭。万琳义正言辞地教导她,老板娘的气势不能弱,得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少女心。何音并不在意新人的看法,但她在乎山河老员工的目光。因为那些人都见过周思思,也都知道那段流言。尽管她自知和周思思之间的差距,不是一身衣服可以改变的,可心底里她还是不想被比下去。

“是不是不太适合我?”

何音小声地问了一句:

欧阳头也不回地说:

“就你那身材,穿什么都一样。”

何音抬起尖尖的脚后跟,用力踩在欧阳白色的皮鞋上:

“不会说话就别说!”

欧阳倒吸一口冷气,心疼地抚摸着真皮鞋面上的凹痕:

“这可是限量款!”

“现在是私人订制了,全球就这一双。”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客气!”

何音傲娇地一甩头,坐到一旁的纸箱上。欧阳回头瞄了她一眼,脱下外套扔在她腿上。何音了然地铺开外套盖好,好整以暇地看着欧阳忙活。脑海中莫名飘起乐音,正是莉娜即兴弹奏的曲子。何音闭上眼,静静聆听着记忆中的音符,莉娜的话若隐若现,连同那孤傲的侧颜,慢慢变得悠远模糊。半曲终了,何音睁开眼,无声地叹息:

“欧阳,莉娜不会有事吧?”

半蹲着的背影蓦地一僵:

“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问题需要解决,不要操心那些力所不能及的事。”

说话间,欧阳扭头打量了何音一番,正色道:

“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你的裙子会不会开线。”

何音低头看了一眼微凸的小肚子,倏然起身,羞恼地将外套丢到欧阳脸上: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亏你还是校长!”

欧阳扯下外套,故作委屈地辩解道:

“‘非礼’的明明是你的游泳圈,还不让人看,不让人说了。”

“臭欧阳,你还说!”

何音随手抄起一旁的书就要扔,欧阳见状慌忙格挡讨饶:

“行行行,我错了,不是游泳圈……”

何音刚要放下手臂,欧阳跃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坏笑着补充了一句:

“是小肚腩!”

何音挣脱不开,抬脚就要去踢他的腿肚,欧阳迅捷地闪开,顺手拿起一旁的纸箱,挡住何音投掷过去的书。

“你这属于持械伤人!犯法!”

“扔书不算持械。”

“损坏公物也犯法!”

“还没登记入库呢,不算公物!”

两人一面斗嘴,一面绕着教室你追我赶。没跑几步,何音就听到一声不祥的撕裂。她猛地收住脚步,低头一看,衣服的侧边赫然裂了一道口子。她错愕地看向欧阳,两人的视线刚对上,同时一愣,又同时嗤笑出声,继而捧腹大笑起来。

何音伏在纸箱上,笑得畅快淋漓,喉头发涩,一阵阵地干咳,她仍是笑,一顿一顿,抽抽噎噎,孤孤单单地笑着。直笑得累了、乏了、心空了,方才停下来。她枕着胳膊,呆望着满屋子的凌乱,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顺着鼻梁,落进另一只眼,混着另一颗泪珠,渗透衣料的纹理,沁入肌肤表层,又回到她的体内,回到她的眼里。

她想,眼泪没有离开身体,就不算是哭泣,那只是物质的循环。如同泥土中的水分蒸发凝结成云,化作雨,落入泥土,只是水的循环一样。生命也是一个循环,生与死只是形态的转换,与生命本身的延续无关。甚至,她的存在也是可有可无的,因为她的身体,不过是生命流经的载体。

她想,生命是残酷,而更残酷的是感知。如果没有感知,她可以只是一个载体,严谨地遵循一个容器所应当遵循的义务。然而感知带来感受,感受催生情绪,情绪酿作情感,情感凝结成希望、欲念、渴求、贪婪。让人不甘于失去,抗拒分离,畏惧死亡。而失去、分离、死亡,本是自然循环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和得到、相聚、出生拥有相同的意义,又都没有意义。

“六月天,能吃冰吗?”

何音吸了吸鼻子,不回答。欧阳踢了一脚她抱着的纸箱,何音转过头怒目而视:

“干嘛!”

“请你吃冰,顺便买套衣服。”

欧阳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何音低头看了看裙子的裂口,抹了把脸,穿上外套。

“我要买贵的。”

“自己买单。”

“你弄坏的,不应该你买单吗?”

欧阳瞥了她一眼:

“硬讹啊!”

“反正我没钱!”

何音擤着鼻子,远远见乔医生和于凡往行政楼的方向走,正要扬手招呼,被欧阳拦下:

“你这副模样,旁人见了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

何音转念一想,自己的形象确实有些狼狈。她不想让于凡看笑话,便发了消息和乔医生请半天假。乔医生即刻准了,遥遥地冲他们挥手。

两人走出校门时,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辆车拍照。何音见欧阳一脸洋洋得意,就知道那是他的车。果不其然,他挑着眉尖,笑吟吟地走上前:

“我把大灯开起来,你们再拍。”

“哥哥,这是你的车?”

一个男孩闪动着亮晶晶的眼,凑上前。欧阳微微愣神,不着痕迹地侧身拉开距离,张扬的笑容变得温柔:

“嗯,想不想坐进去拍?”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欧阳拉开车门,屈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后退到一边,静静地看着。粼粼的眸光在欢声笑语中流淌着,飘向光与暗分界线,那里无声无息,只有永恒的寂静。何音站在人群外,看着欧阳,有那么一瞬间,她触碰到他的目光,她往里看,却只看到一片迷蒙的雾。欧阳倏尔咧嘴,冲她做了个鬼脸。何音扬起手机,指尖敲击着屏幕示意。欧阳这才婉言告别了几个年轻人,扶着车门等何音靠近。何音绕着车身转了一圈,视线落在车门上映着的“藤原”两个字,好奇地问道:

“真的假的?”

欧阳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

“反正是真车。”

何音侧身上车,怀旧复古的气息随之扑面而来。她好奇地东摸摸,西碰碰,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欧阳侧头看她:

“就喜欢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何音不服气地反唇相讥:

“我是为了满足你的虚荣心。”

“论嘴硬,没人比得过你。”

何音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扯着大衣的下摆,想要遮掩。欧阳探身取过后座的围巾扔给她:

“老板娘,辛苦你系上安全带。”

何音轻嗤了一声,系上安全带,将围巾铺开盖在腿上:

“万琳跟你说的吧?”

“你那位高先生高调离巢,另立门户的事早就传遍了,还用得着万琳告诉我。怎么样,当老板娘什么感觉?”

“少揶揄我。他是他,我是我。”

“这么有骨气,那这盛装出席又是为了什么?”

欧阳暧昧不明地睨了她一眼,:

“据我所知,周小姐可不在国内啊。”

何音的心思被一语道破,愤愤哼了一声,尴尬地扭头看向窗外。

欧阳的车招摇过市,引来不少惊羡的目光。何音回头看他单手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眯着眼,暗讽了一句:

“怎么,以为开个AE86就真成藤原拓海了?”

“藤原拓海还不一定有我车技好呢!”

何音见缝插针,原话奉还:

“论嘴硬,没人比得过你。”

欧阳挑衅地扬了扬眉:

“那让你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踩着油门往郊区的方向飞驰而去。

何音被惯性甩在椅背上,紧张地拽住扶手嚷道:

“你,你要干吗?超速了!”

欧阳不应答,只是一味地踩油门换挡。

不消片刻,车子便轰鸣着驶上山道。交错而过的车辆按着喇叭示警,欧阳也不理会,一贯散漫的目光,凝作利箭,直勾勾地瞄准前方。何音从未见过这样疯狂的欧阳,不禁心生恐惧。她不敢出声,攥着扶手的掌心沁满了冷汗。

突然的高坡将车子抛离了路面,天空跃出树冠的屏障,直扑向他们,何音的身子悬起又落下,紧压在心口的惶恐来不及回落,被一阵狂喜所取代。何音惊呼着放开了手,感受着短暂的飞翔带来的轻盈。

欧阳大声问道:

“好玩吗?”

“好玩!”

“还有更好玩的,坐稳了!”

蜿蜒曲折的下坡路,出现在眼前,欧阳没有减速,反而加档提速。他的双手娴熟地抚弄着方向盘,配合着脚下的快速起落,换挡提速再换挡。葱郁的山林快速后退,轮胎的摩擦声在耳边嘶吼。何音被惯性左右拉扯着,东倒西歪,她却不去抓扶手,任由身体失去轨迹、秩序、感知。空间慢慢扭曲、撕裂、溶解。世界的轮廓在消失,连同她的身体,这具承载着生命的躯壳也在消失。何音看到一条路,光芒万丈的路,如箭一般刺向虚空,刺向未知,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存在,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剧烈的旋转伴随着尖鸣,将她整个甩出去,一条臂膀护住了她,何音本能地抓住它,像沉浮在海上的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紧紧地抓着。

视线骤然暗下来,消失的一切又有了形状。何音看到幽深的山谷,杂乱的树干,葱郁的枝叶。

“好险!”

欧阳轻吁一口气,反手拍了拍她的脸:

“吓傻了?”

何音摇了摇头,怔怔地看着前方。横隔在橙黄的灯光与山谷的幽暗之间,已然变形的护栏上,闪着荧光的标识警惕地注视着她,告诫着她。然而,那不明的幽深却又诱引着她的目光,越过护栏,望进深深处。

“何音?”

“嗯?”

“你没事吧?”

暗夜星河般的眼眸,指引着她回到此刻,回到现实,回到几乎坠崖的处境中。

“撞到了吗?”

何音听到自己的声音,生涩而干哑,那是亢奋留下的灼痕。

“没有,差一点。”

“哦。”

欧阳轻勾起她的下巴,狡黠地眨眨眼:

“现在,是藤原拓海厉害,还是我厉害?”

那张脸上的疯狂是如此纯粹,何音只觉得剧烈跳动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她一巴掌罩住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远远推开:

“你厉害!你差点害死我们!”

欧阳朗声大笑:

“死亦何惧!”

“你不怕?这么深的山谷,掉下去不死也重伤,到时候叫天天不应……”

何音没来由得打了个寒战,收住话头没再说下去。

欧阳毫无预兆地按了几下喇叭,吓得她一激灵:

“你干嘛!”

“教你呢,这是国际通用的自救信号,三短三长三短,记住了。”

“记这干嘛,晦气。”

“这是常识……”

突然,一张宽大的男人的脸,紧随着一阵急促的敲打声,出现在车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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