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北原岩的铁道员与村上春树的托尼瀑谷(五千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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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坐在会议室最角落里的一位头髮花白的老编辑,缓缓站了起来。
他在角川书店干了將近三十年,是整个编辑部里资歷最深、也是最受敬重的人。
平时他极少在企划会上主动发言,但现在,他那有些浑浊的眼眶是通红的。
“社长,我来说说为什么吧。”
老编辑的声音不大,略带沙哑,但当他开口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聚集了精神。
“村上老师的《托尼瀑谷》,写得確实精妙到了极点。”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只是在极其冷静地剖析。
“但它写的,终究是一个有底气去挥霍的阶级的故事。”
“托尼瀑谷是个成功的插画师。”
“他的妻子能眼都不眨地买满一整个巨大衣帽间的奢侈品衣服。”
“甚至在妻子死后,他还有足够的財力,去高薪僱佣一个活人来扮演亡妻。”
老编辑摘下老花镜,用颤抖的手指捏著镜架,一字一句地说到:“他失去的,是一屋子昂贵的衣服,和一段属於中產阶级的精致爱情。”
“这种丧失感確实真实,確实深刻。但在这个每天都有人因为高利贷逼债而从天台上跳下去的冬天,这种痛苦,说到底……只是一种『有底线的空虚』罢了。”
“托尼丟掉了衣服,以后还可以再买。他失去了妻子,还有能力僱人来填补虚无。他的孤独,是一个衣食无忧的人,坐在开著暖气的空房间里伤春悲秋的孤独。”
老编辑说到这里,眼底猛地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悲愴。
接著他將目光从《托尼瀑谷》上移开,死死注视著在桌面的另一份原稿上。
“而北原老师的《铁道员》呢”
“佐藤乙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在北海道偏僻支线上干了四十年的老站长。”
“一个薪水微薄,一生都在底层的风雪中沉默吞咽苦涩的普通劳动者。”
“他失去了什么他失去了襁褓中的女儿!”
“这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他在女儿病危的时刻选择了死守调度岗位。”
“接著他失去了相濡以沫的妻子,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骨血都熬进了铁道,连妻子临终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而到了最后,连他用尽一生去坚守的那座小站,也要被这个时代像丟垃圾一样废除了。”
老编辑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子般,极其清晰地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托尼瀑谷丟掉了一屋子衣服,可以坐在空房间里发呆。”
“但佐藤乙松丟掉了一切,骨肉,挚爱,以及毕生的信仰……却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漫天风雪里,等著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女儿。”
说到这里,老编辑停顿了两秒,隨后,拋出了那句让整个会议室陷入绝对死寂的灵魂拷问:“社长,如今的日本,有几个托尼瀑谷”
“又有多少个……被时代拋弃的佐藤乙松!”
“在这个『终身僱佣制』正在逐渐动摇的凛冬,在这个无数中年人正被公司像废纸一样无情裁掉的当下……村上老师写的那种中產阶级的精致空虚,绝不是不好,但它离如今日本街头那些真正为了活命而挣扎的国民,实在太远了。”
“而北原老师的这支笔……”
老编辑重新戴上老花镜,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眼泪道:“是直接化作了刀,狠狠挑开了这个国家此刻最痛的死穴!”
老编辑说完,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般,缓缓坐了回去。
偌大的会议室里死寂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角川春树靠在椅背上,目光久久地凝视著桌面上那两份並排的原稿,一言不发。
但他那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在极其细微地战慄著。
就在这份沉重到让人窒息的寂静中,大穀神英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话头。
他没有再去评价两篇作品在文学技巧上的高低,而是直接將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向了两个故事最致命的终局。
“除了题材与阶级的跨度,这两篇小说真正的胜负手,其实在於结局。”
大穀神英一边说著,一边翻开村上春树的原稿,停在了最后一页。
“村上老师的结局是什么托尼辞退了助手,变卖了所有的遗物,让那个巨大的房间重新变得空无一物。”
“然后,他一个人坐在里面,重新沉入了与生俱来的绝对孤独中。”
“而故事,就结束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绝对虚无里。”
“没有出口,没有希望,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微光。”
说完,大穀神英合上村上的稿件,然后將手极其郑重地覆在了北原岩的《铁道员》上。
“而北原老师的结局呢”
大穀神英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仿佛害怕惊扰了纸面上的大雪一般。
“同样是除夕夜。同样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独自面对无边无际的寒冷。”
“但在漫天风雪中,一个穿著红色大衣的少女,微笑著朝他走来了。”
“她为老站长做了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她坐在他对面,像一个最普通的女儿那样,安安静静地陪著他吃完了这顿饭。”
“而这个少女,是他在襁褓中就已经夭折的骨肉。是如果她还活著,长到十七岁时会有的、最美好的模样。”
大穀神英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点,但他死死撑著不让语调颤抖。
“面对这个绝望的时代,村上老师给了他的主角一间空房间。”
“而北原老师,给了他的主角一个奇蹟。”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那位头髮花白的老编辑默默摘下了老花镜,將其摺叠好放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原稿纸的边缘,一言不发,像是在消化著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
长桌两侧的其他几位资深编辑也没有人接话。
有人端起早就冷透的黑咖啡,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有人则微微仰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盯著天花板上的换气扇出神。
此时那直抵灵魂的沉重感,却如铅块般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大穀神英看著会议室里这些平日里字斟句酌、言辞犀利,此刻却被一篇一万两千字的小说集体剥夺了语言能力的出版界老手们,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在这个泡沫碎裂、信仰崩塌的凛冬里,村上老师的文字告诉读者——你失去的那些东西,永远不会回来了。”
“而北原老师的文字却在告诉所有的国民……”
“就算你被这个时代无情地拋弃了,就算你失去了一切,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依然有人在用灵魂深爱著你。”
“社长,这才是此刻的日本,最需要听到的一句话。”
隨著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角川春树动了。
他伸出手,將北原岩的《铁道员》原稿,缓缓推到了整张长桌最核心的正中央。
隨后,將村上春树的《托尼瀑谷》拿起,轻轻放在了它的从属位上。
卷首,《铁道员》。
紧隨其后,《托尼瀑谷》。
角川春树抬起头,目光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然后出声说道:“就这么定了。”
接著角川春树从真皮座椅上猛地站起身,双手极具压迫感地撑在桌面上,直接下达了最高指令道:“现在立刻放出风声,进行全渠道预热!”
“特刊的所有收稿通道,现在立刻关闭。排版全部推翻重做。”
“我们角川书店『平成之冬回应时代』文学特刊,五天后正式发售。”
“卷首第一篇,北原岩,《铁道员》!”
“第二篇压阵,村上春树,《托尼瀑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