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收贺知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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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宫女提着灯笼跟上去,那位无须的老内侍跟在最后。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沿着洛水岸边的路,往端门的方向去。那一点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很小,但很稳,晃都不晃一下。
陈子昂站在河湾出口处,看着那盏灯笼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端门的方向。
他转身回到席上。贺知章已经彻底醉了,趴在桌上打起了鼾。
张若虚还在灯下改诗,眉头皱着,笔尖悬在纸上,已经悬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去。几个年轻士子围坐在他旁边,低声讨论着一个字的平仄。
陈子昂没有坐回原处。他在柳树下站了一会儿,望着洛水。夜色里,洛水成了一条黑色的带子,对岸的桃林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天枢的轮廓还隐隐约约地耸立在那里——端门外,黑暗中,一根更黑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上官婉儿的眼睛。那两点在黑暗中微光一样的眼睛。她说“保重”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没有说出来。那东西是什么,他活了半辈子,大概猜得到。
但他的回答和她的提问一样,都咽回去了。
而陈子昂此刻正坐在清化坊的槐树底下。
他没有去赴宴。他面前摊着一张信纸,墨迹未干,是给还在安西的旧部写的信。信上说:碎叶水渠今年春汛前要再疏一次,粮仓的屋顶去年漏了雨,记得修。张四的腿伤到了冬天还会不会疼?如果疼,就让他回中原,不要在雪地里硬撑。
字迹工整,没有半点潦草。每一笔都像他在军报上批的那三个字——“知道了”。干脆,确定,不需要任何商量。
他知道那些人在洛水边上说他。
说他,就是在说西域,在说那七千里商路,在说那些被调走的人——去了营州,去了江南,去了岭西,去了任何一个需要戍卒、需要能吏却唯独没有人在意他们从哪场仗上退下来的地方。他的名字在洛水桃林的宴席上被反复提起,又反复咽回去。
上官婉儿听了一晚上,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的手指在杯沿叩出的节奏,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只差最后一道火漆,就要被按进洛阳三四月之交的春风里,按进一个他不属于的春天。
陈子昂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火漆融化的时候散发出一股松脂的气味,像碎叶城外那片松林在夏天的味道。他等火漆冷却,然后用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没有印章,只有指纹。
他把信放在桌上,抬起头,望着头顶那棵槐树。槐花已经开始谢了,细碎的花瓣落了一桌,落在信封上,落在他的茶碗里。
茶是凉的。上官婉儿煮的那盏茶,他喝了第一口,剩下的放在那里,放到凉了也没舍得喝完。不是因为茶好,是因为那是今晚唯一一个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听懂了的人给他倒的。
远处洛水方向隐隐传来笑语声。是那些诗人在喝酒。春天最后的夜晚,他们还不想散。
陈子昂没有起身。
他拿起那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味已经涩了,冷了的越窑青瓷贴在掌心,凉意渗进指纹。
那里面还刻着他按在火漆上的纹路。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模糊的笑语声,像在听一个远方的消息。风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把桌上细碎的槐花瓣吹得轻轻晃动,有一瓣落在信封的火漆印上,恰好覆住了那枚指纹。
那天晚上,陈子昂叫醒了贺知章,叫到清化坊的私宅:“你不仅写诗,还想干实事,可以!以后,你就在毕方司的情报处干吧,适当的时候,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军曹的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