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生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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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九洛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阿婆麻利地削着菌根上的泥。
前几日落了雨,后山的枯木桩子上冒出一丛一丛灰褐色的“地蘑菇”。村里人管这种菌子叫“地福菇”,秋雨后冒出来,杆子肥厚,伞盖油亮,滚水焯过炒腊肉是入秋后第一口鲜。甜九洛从小吃到大,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今天阿婆手上这朵,不太对劲。
“九洛啊,这朵你拿去扔掉,别给人吃。”阿婆把菌子放到一边的竹筐里,声音压得很低,“长在周家老坟边上的,不能碰。”
甜九洛接过来看,菌杆底部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泥土,不像普通土壤的颜色,隐隐透着一股铁锈样的腥味。“为什么不能碰?”
阿婆没答。她把剩下的菌子倒进盆里,哗哗地洗,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后面的话。甜九洛等了一会儿,阿婆始终没再开口。
她没追问。可那朵菌子,让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周家老坟在后山坳子里,早就没人祭扫了,坟头塌了大半,长满了灌木。她小时候跟小伙伴去那边捉蚱蜢,路过那座坟,总是觉得脚底下有东西在拱。不是蚯蚓,不是树根,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劲道,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底下翻身。她胆子大,还蹲下来扒开土去看,扒了几下,土里露出来的是菌丝。不是那种根须状的菌丝,是细密的、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的丝网,扒断了,断面渗出透明的汁液。她闻了闻,腥的。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后山坳子里,脚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菌丝,漫山遍野,从泥土里翻涌上来,缠住她的脚踝。她跑,菌丝比她跑得快,爬上了小腿、大腿、腰、胸口、脖子,一层一层裹住她的嘴,让她喊不出声。她拼命挣扎,挣扎到最后,整个人被菌丝吞没,变成了一株寄生在菌丝上的蘑菇。
她醒了,浑身冷汗,被单湿了一大片,嘴里全是那股铁锈的腥味。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再也没提过。可她发现,从那天起,她对菌子的感知变了。不再是吃进肚子里才尝出味道,而是菌子在土里还没长出来的时候,她就能闻到。那股气味从泥土里往外渗,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拽着她的嗅觉,告诉她哪里要出菌子了,出的是什么菌子,能不能吃。
村里人说她有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天赋,是她和那些菌子之间,有什么东西连上了。可一个活人怎么会长出只有菌子才有的感知?
她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过了很多年。
甜九洛今年三十三岁,在省城一家农业科技公司做菌种研究员,专门研究食用菌的菌种培育。她读过很多文献,没有一篇记载过人类能够感知未出菇菌丝。她把这件事埋在心底,没跟任何人说过。直到今年清明回村扫墓,她在后山那片老坟地边上,发现了那朵菌子。
不是普通的菌子。伞盖直径足有成年男人的巴掌大,杆子粗得像婴儿的胳膊,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菌类天然形成的纹理,是人为雕刻上去的——一个小小的、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她蹲下来摸了摸伞盖表面,冰凉的,像金属,不像菌菇应有的肉质。
她拿出手机拍了照片,放大看那个符号。符号像是刻在菌盖上的,笔画很深,边缘整齐。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不是她想的,是那个符号自己从她脑子里跳出来的:“困魂于此。”
甜九洛后背一阵发凉。她把手机收起来,在附近找了找,又发现了三朵同样刻着符号的黑菌,围着那座老坟,呈弧形排列。她想起英国那些关于“蘑菇圈”的传说——蘑菇圈也称为精灵结界或者恶魔环,被认为是一种不吉祥的象征,因为它的突然出现也预示着黑暗力量的降临。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把那几朵菌子拍了照,发到公司的专家群里。没人回复。她又发了几条私信给几位熟悉的菌物学家,也没有回音。
她在村里住了下来,借口是休年假。
老屋还是外婆留下的那栋土墙房,屋后有一小片龙眼林,再往后就是后山。她每天清早去后山转一圈,看看菌子出了没有。村里人以为她是职业病,她也不解释。
周家老坟边上那些带符号的黑菌,她已经连续观察了七天。它们没有长大,没有变色,没有腐烂,甚至没有任何菌类应有的新陈代谢迹象。它们就那样长在那里,不长大也不变小,不像活的东西,倒像是被人从天上扔下来、正好插进土里的。
她把那片区域用红绳圈了起来,拉了警戒带,又去找村长说明情况。村长老周头,五十多岁,在任快十年了,听她说完,脸色变了变。
“周家老坟的事,你别打听。”他摆了摆手。
“我不是打听,我是做研究。那些菌子上面有人工刻痕,可能涉及某种巫术。”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她整晚都没睡着的话:“六十年前,周家那个儿媳妇,就埋在那座坟里。她是被周家害死的。死之前她说了一句话——‘我会从土里长出来,缠住你们每一个人。’”
那天夜里狂风大作,暴雨如注。甜九洛被雷声惊醒,总觉得有人在窗外喊她。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六十年的旧冤压抑不住的呜咽。她披着外套下楼,发现后门没关紧。
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在门槛处汇成一小摊水,水面上映着一轮模糊的月亮。
她站在门口往外看,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可她闻到了——那股铁锈混着腐烂甜味的腥气,浓得像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回屋,猛地关上了门。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甜九洛后半夜没再睡着,天一亮,她就去了后山。警戒带七零八落地断在地上,那些带符号的黑菌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最大的那朵菌子的伞盖中央,长出了一个小人。只有拇指大,通体灰白,四肢齐全,五官模糊,像是从菌盖里长出来的一颗瘤。她凑近看了很久,那个小人没有动,但她觉得它在看着自己。那只小小的、没有眼珠的眼窝,也在回望她。
她掏出手机拍照的时候,那个小人裂开了。不是被外力弄碎的,是从内部裂开的,像一颗蛋孵出了什么东西。裂缝里渗出的不是菌类的孢子——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又不完全是。
她把那个小人残留在菌盖上的碎片用镊子夹起来,放进密封袋里,带回老屋。那些液体她没敢碰,用泥土盖住了,插了一根树枝做标记。
当天下午,她去找了村里的老人。八十七岁的周婆婆,住在村尾一间土坯房里,耳不聋眼不花,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甜九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把黑菌的照片给她看。
周婆婆把照片凑到眼前,凑得很近,浑浊的眼珠子在日光下几乎贴在手机屏幕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甜家的丫头,你看见的是‘孽菌’。这东西从人怨里长出来,不能碰,碰了就遭灾。”
“周家老坟底下埋的是谁?”她问。
周婆婆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是周德厚的老婆,姓刘,叫刘桂香。她是被周德厚活活打死的。那年月穷,日子苦,周德厚又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人。刘桂香嫁过来五年,被他打了好几次,有一次打得太重,从楼梯上滚下来,摔坏了头。她死在卫生所去医院的半路上,死之前一直说一句话——‘我会从土里长出来,缠住你们每一个人。’”
“她下葬的时候,棺材底下被人埋了东西。是一把菌种。那种菌子叫‘鬼蕈’,听说是用死人的骨灰拌了石灰,再浇上鸡血,闷在罐子里发酵七七四十九天才能长出菌种来。”周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这菌子长出来的蘑菇,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符,专门困住那个人的魂,让她出不去,也投不了胎。她在底下一困就是六十年,出不来,就只能在土里疯长,长了满地的菌丝,菌丝把周家住的房子、周家走的土路、周家喝的那口水井,全部缠住了。周家的人不是搬走了就是死绝了,可那些菌丝还在。它们会长到各家各户的地底下——慢慢地、无声无息地长,长到甜九洛家的老屋底下来。”
甜九洛的手开始发抖。“那朵最大黑菌的伞盖上,长出一个小人,裂开了。那些黑汁埋在我用土盖住的地方。这怎么处理?埋回去的那些液体是什么?”
“那是胎儿。”周婆婆的声音嘶哑得像吞了碳,“刘桂香死的时候,肚子里怀着娃。她是一尸两命。那个娃的魂困在菌子里,长了六十年,终于能出来透一口气了。”
甜九洛呆呆地坐在周婆婆的门槛上。她想起那个被裂开的小人和从缝隙里渗出的黑色液体,那不是什么神秘的巫术陷阱——那是一个等了六十年才能呼吸一口人间空气的婴灵。它在菌盖里被困了太久,身上的胎血熬成了黑色的脓,从每一寸皮肤往外渗,渗出来之后凝结成痂,痂壳剥落,露出里面鲜红的皮肤。它在腐烂,也在重生。
她站起来,向周婆婆告别,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周婆婆还坐在那里,像一尊落了灰的泥像。她问她:“我外婆生前,是不是跟这菌子也有关系?”
“你外婆是‘菌婆’。她替周家的人守了那些菌子几十年,不让它们长到别人家里去。她死了,没人守了。你回来了,该你守了。”
甜九洛回去的路上绕了很长一段路。她不想路过周家老宅,怕看见那些被菌丝缠过的墙壁,更怕看清楚自己脚底下有没有菌丝。
她怎么把自己的一辈子和这片土地绑在一起的呢?她是从那些菌子有那些感知开始的。她鼻子里闻到那股腥味,不是菌子挑中了她,是那些菌子一直认得她。它们认识她鼻孔里的黏膜、咽喉深处的纤毛、肺叶底部的绒毛组织。它们早在她的外婆把它们发酵成孕育怨念的温床时,就替她把以后的呼吸也腌制入味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朵小菌子的遗体碎片,放在手心里,对着日头照。阳光从菌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掌心落下一道暗红色的光斑。她的掌纹,和那道斑纹重叠,竟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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