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破土》(2/2)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清凉甘甜。没有异味,没有苦涩,就是水。普普通通的水。
“能。”他说,放下碗,“但不建议多喝。只能救急。这水里可能还有看不见的东西,偶尔喝一次死不了人,但不能当长期水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那是一种很轻的欢呼,像怕惊动了什么。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蹲下去哭。那个抱着孩子的石猿部族妇人快步走过来,用另一个破碗接在
“盟主神了!”
“这样就有水喝了!”
“快,多弄几个这样的碗!”
“找碗去!找木炭去!我去扒那些老房子,底下肯定还有炭!”
人群一下子散开,各自忙去了。
萧寒抬手止住欢呼:“别高兴太早。”
欢呼声渐渐停下来。人们看着他。
“井底的水是死水,且被尸体污染,就算过滤,也只能解一时之渴。那点水,够我们喝几天?十天?二十天?喝完怎么办?”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长期喝,还是会死人。这不是办法,这是缓兵之计。”
“那怎么办?”有人问。
萧寒站起身。
他看向远方那片连绵的沙丘。沙丘一望无际,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金光。更远处,是更高的沙丘,像凝固的金色海浪。没有人知道那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要走多久才能走出这片沙漠。
“找活水。”他说,“地下暗河、泉眼、或者……追着动物走。”
他转向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些脸都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从今天起,所有人分成三组。”
“一组留在这里,继续挖井、过滤死水、搭建营地。一组跟我进沙漠,寻找真正的活水源。一组负责打猎、采集、收集任何能吃的东西。”
“不管哪一组,记住一句话:在这里,活着是第一位的。放下你们曾经的仙君、剑修、匠师身份,从现在起,你们只是——求生者。”
众人沉默。
然后,缓缓点头。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开始自动聚拢,有人已经开始商量谁适合哪一组。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抱怨。能活到现在的,都知道活着有多不容易。
一个时辰后,三组人马整装待发。
说是整装,其实哪有什么装。每个人都是破衣烂衫,面黄肌瘦,手里拿着简陋的工具——石头绑在木棍上做的锤子,磨尖的骨头做的匕首,破布缠在脚上做的鞋。
第一组由铁骸带领,负责留守营地。
成员包括大部分老弱妇孺、伤者,以及一部分百工阁匠师。铁骸站在队伍最前面,独臂叉腰,嗓门洪亮:
“都听好了!咱们的任务:第一,继续挖井,把那口井挖深挖大,把死水都打上来过滤存着!第二,修建更牢固的住所,不能再睡草棚了,要盖土坯房!第三,用盟主教的办法,尽可能多地储备饮用水!谁敢偷懒,老子打断他的腿!”
那些老弱妇孺看着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反而笑了。铁骸就是这样,越凶越让人安心。
第二组由萧寒亲自带领,深入沙漠寻找活水源。
成员包括酒剑仙、几个逍遥会剑修、三个星海遗族的追踪好手,以及石猿部族的一个老妇人——她叫石婆,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但她那双眼睛,浑浊的老眼后面,藏着鹰一样锐利的光。她在原来的世界,靠追踪猎物养活了一家人,一辈子没失过手。
酒剑仙凑到萧寒身边,压低声音:“盟主,带她?她这腿脚,走两步就得歇三歇吧?”
萧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石婆却听见了。她扭过头,看着酒剑仙,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年轻人,等会儿进了沙漠,你跟紧老婆子,别走丢了。”
酒剑仙讪讪一笑,没当回事。
第三组由火炼仙子带领,负责打猎和采集。
成员包括青霖遗族的几个年轻人、剩下的逍遥会剑修、以及几个石猿部族的女人。火炼仙子站在队伍前面,她那张原本精致的脸上现在满是灰尘和伤口,但腰板挺得笔直。她正在给每个人分配任务:
“你们两个,负责找植物根茎。看见绿色的东西就挖,挖出来先别吃,拿回来给我看。你们两个,负责抓小东西,沙鼠、蝎子、蜥蜴、鸟蛋,什么都行。你们两个,负责放哨,看着周围有没有大型野兽。记住,安全第一,不要贪多,遇到危险就跑,跑回来叫人!”
出发前,萧寒单独找到她。
“记住,”他的声音很低,只有火炼仙子能听见,“打猎的时候,不要贪多。安全第一。遇到大型野兽,不要硬拼,跑回来叫人。你带出去多少人,就要带回来多少人。”
火炼仙子重重点头:“盟主放心,我有分寸。”
她又看了一眼萧寒的断臂和紧闭的右眼,欲言又止。
萧寒知道她想说什么。他摇摇头:“我没事。这点伤,死不了。”
他转身,带着第二组的人,向沙漠深处走去。
身后,阿萝拄着拐杖站在营地边缘。
她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沙地上显得那么孤单。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攥紧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默默地说:
“哥哥,早点回来。”
萧寒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
烈日当空。
沙漠的地表温度超过六十度。
萧寒带着第二组的人,在沙丘间艰难跋涉。没有修为护体,每一步都像走在烧红的铁板上。脚底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血和沙子混在一起,结成硬痂。每走一步,那些硬痂就裂开,渗出新的血,又沾上新的沙子。
酒剑仙的嘴唇已经干裂得说不出话。他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只能用眼神表示抗议。那眼神分明在说:老子当年一剑能劈开一座山,现在居然在沙漠里像条死狗一样爬?
逍遥会的三个剑修更惨。两个已经中暑,脸色潮红,眼神涣散,被同伴架着走。那个还能走的也摇摇晃晃,像风中的蜡烛。星海遗族的追踪好手倒是耐得住,但脸色也发白,嘴唇紧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
只有萧寒和石婆,步伐依旧稳定。
萧寒的断臂处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左眼始终盯着前方,偶尔扫一眼石婆的足迹,跟着她的方向走。
石婆走在最前面。
她那双老腿颤颤巍巍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低着头,浑浊的老眼始终盯着地面。每隔一会儿,她就蹲下,用干枯的手指拨开沙子,仔细端详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一粒沙子的颜色深浅,一块石头的倾斜角度,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
酒剑仙早就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发现,如果不是跟着石婆走,他根本不知道这沙漠里还有路。在他眼里,四周全是同样的沙子,同样的沙丘,同样的死寂。但在石婆眼里,这片沙漠就像一本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这边。”石婆指了指一个方向,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草。
萧寒二话不说,改变方向。
走了约两个时辰。
太阳开始西斜时,光线从直射变成斜照,沙漠的颜色从刺目的金黄变成柔和的橘红。温度开始下降,但脚下的沙子依然烫人。
石婆忽然停下。
她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沙子,像一只老蜥蜴一样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停下来,屏住呼吸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更久——她慢慢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子。
“有水。”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很近。”
萧寒也趴下。
他学着石婆的样子,把左耳贴在沙子上。一开始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沙丘的呜咽声。但他屏住呼吸,继续听。
然后,他听见了。
极其微弱的、极其遥远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流动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轻,轻得像幻觉。但它确实存在。像一条细线,从不知多深的地方传来,穿透层层沙土,传到他的耳朵里。
地下暗河。
“在通的沙地——那里和其他地方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标志,没有任何不同,“从这里挖,能挖到。”
众人精神大振。
那三个星海遗族的追踪好手率先冲过去,顾不上疲惫,跪在地上开始用手挖沙。酒剑仙也冲过去,用剑鞘挖。逍遥会的三个剑修,连中暑的那两个都挣扎着爬起来,爬过去用手挖。
沙子被一捧一捧挖开。
沙子砸,用骨匕撬,用手抠。盐碱土被一块一块撬开,甩都甩不掉。
挖到一丈深时,粘土开始变潮湿。
那种潮湿很细微,只是颜色变深了一点,手感变软了一点。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兴奋起来,挖得更快。
两丈深时,潮湿变成了渗水。
粘土表面渗出细密的水珠,一粒一粒的,像汗珠。那些水珠越渗越多,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挖开的洞壁流下来。
三丈深时——
一股细细的水流,从挖开的洞壁深处渗出。不是一滴一滴地渗,而是源源不断地流出。水流冲刷着粘土,带着泥沙,汇成一小汪水洼。水洼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泥沙沉淀下去,水变得清澈见底。
那水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清澈得能看见水洼底部的每一粒沙子,每一块小石头。酒剑仙趴下去,双手捧起一捧,送进嘴里。
水是凉的。
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没有腐臭,没有苦涩,就是水。活水。能喝的水。
“活了!活了!”
逍遥会的一个剑修喜极而泣。他趴在水洼边,把整个脸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水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混着沙子和眼泪,滴进沙地里。
其他人也都围过来,用手捧着喝,趴着喝,用树叶卷成杯子喝。没有人说话,只有咕咚咕咚的喝水声,和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萧寒没有喝。
他只是蹲下身,用右手捧起一捧水,轻轻洒在沙地上。
水渗进沙子里,留下一个深色的湿痕。
“这一捧,敬那些死在井边的人。”他低声说。
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和金黄交织的颜色。沙漠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起伏的沙丘像沉睡的巨兽的脊背。那汪新发现的水洼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颗镶嵌在黄沙里的宝石。
当天夜里,第二组的人没有返回营地。
他们在发现暗河的地方扎营。
说是扎营,不过是找了个背风的沙丘,挤在一起取暖。但他们不再渴了。他们用简陋的工具尽可能多地取水——陶罐、皮囊、用动物胃囊改造成的水袋,甚至把脱下来的衣服浸湿再拧出水来。
萧寒坐在篝火旁。
篝火是用枯死的沙漠植物点燃的,火焰不大,但足够照亮周围一小片地方。他用右手在一块石板上刻着什么。那是块巴掌大的扁平石头,表面还算平整。他用一块更尖的石头当刻刀,一笔一划地刻。
酒剑仙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是地图——从营地到暗河的路线图。刻着沿途的地标:一座像骆驼的沙丘,一片枯死的胡杨林,一处裸露的岩石。还标注着大概的距离,用刻痕的深浅来表示。很简单,很粗糙,但清晰明了。
“盟主,咱们明天就回?”酒剑仙问。他喝了水之后恢复了精神,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回。但不止咱们回。”萧寒没有抬头,继续刻着,“明天开始,所有能动的人,都来这里取水。把暗河扩大,挖成一个水井,建一个取水点。然后,沿着暗河走,找更多水源。”
酒剑仙若有所思:“您是想……在这沙漠里,建一个绿洲?”
萧寒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满天繁星。
沙漠的夜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洒在黑布上的碎钻石。银河横贯天际,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那些星光落在他的左眼里,很亮,很冷。
“不是我想。是必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两百多人要活,要在这里扎根,没有水不行。这暗河,就是咱们的命。”
他顿了顿。
“当年我带着阿萝,要是能找到这样的暗河,妈妈……也许就不会死。”
酒剑仙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失去了一条手臂,失去了一只眼睛,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故乡,失去了修为,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但他还活着,还在走,还在找,还在刻地图。
篝火噼啪作响。
火焰跳动着,映照着萧寒那张消瘦却坚毅的脸。脸上的轮廓比从前更深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那道目光,始终是直的,始终看着前方。
远处,地下暗河的流水声,细微却连绵不绝。
那声音很轻,像风,像呼吸,像心跳。但它一直响着,一刻不停,从地底深处传来,穿过沙层,穿过夜色,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这片荒原上,第一次响起的生命之歌。
荒原破土,暗河初现。
两百三十七人的薪火遗民,终于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找到了活下去的第一缕希望。
阿萝在营地里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哥哥回来了,带着很多很多的水。那些水从沙漠里流出来,流成一条河。河边长出了草,开出了花。妈妈站在河边,笑着朝她招手。
她笑着跑过去。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沙漠的夜风很冷,吹得她直打哆嗦。她裹紧身上那块破布,扭头看向远方。
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哥哥就在那个方向。
她攥紧小拳头,闭上眼睛,继续睡。睡着之前,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哥哥,我等你回来。
带着水回来。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