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破土》(1/2)
晨光刺破地平线时,沙漠的温度已经开始攀升。
那是一道极细极亮的白光,像刀子一样从东边的沙丘背后捅出来,瞬间割裂了笼罩一整夜的黑暗。光线落在营地那些残破的土坯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沙粒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金色,但那种金色不是希望的色泽,而是干涸的、死寂的黄。
萧寒是最早醒来的。
断臂处的伤口在夜间又渗出血,浸透了简陋的绷带。那些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块,把粗糙的麻布和血肉粘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胸腔的起伏都会牵动伤口,带来一阵钝痛。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用仅剩的右手按住断臂处,牙关紧咬,猛地一撕——
布条连着干涸的血痂被扯下,露出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从身旁的破布堆里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摆,重新包扎。他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右手绕过去缠紧,再系上死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疼痛。
然后他用右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他闭着眼站了几息,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睁开眼。右眼紧闭着,眼眶周围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左眼则扫视着这个破败的营地。
阿萝还在睡。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干草堆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她把那根简陋的拐杖横在身前,两只手紧紧攥着,仿佛睡着也要抓住唯一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她的脸埋在干草里,只露出半边——那上面难得的安宁,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大概是在做梦,梦见从前的好日子。萧寒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晨光爬过他的肩头,落在阿萝身上。他轻手轻脚地绕过她,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踩碎了她那个难得的好梦。
走出草棚,营地里一片寂静。
两百多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简陋的草棚里,挤在一起取暖。说是草棚,不过是几根枯木搭成的架子,上面胡乱盖了些干草和破布。沙漠的夜太冷了,温度能降到零下。白天又被太阳烤得脱皮,许多人身上都起了水泡,那些水泡破了之后结成痂,又被夜里的寒气冻得皲裂,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他们的嘴唇干裂出血,凝结成黑色的血痂。有人睡着睡着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然后又沉沉睡去。
萧寒没有叫醒他们。
他独自走到那口枯井边,蹲下身,仔细端详。
这是一口废弃了很多年的老井。井口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石头表面被风沙磨蚀得坑坑洼洼,边缘处被绳索勒出深深的凹槽——那是很多年前,这口井还有水的时候,无数个日夜打水留下的痕迹。井很深,探头望去,黑魆魆的看不见底。井壁是用粗糙的石头垒成的,许多地方已经坍塌,露出后面板结的黄土。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松开手。
石头坠落。
他侧耳倾听。
石头撞击井壁的声音,咚、咚、咚——越来越弱,越来越远,间隔越来越长——
然后,一声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撞击的声音传来。
咚。
不是砸在干土上的闷响。
是落水的声音。
萧寒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种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他趴下身,把头和半边肩膀探入井口,仔细嗅了嗅。井里的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霉烂气息。在那股霉烂味之下,确实有潮湿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那是积水时间过长、死水不流动,加上混杂了腐烂物之后特有的味道。
有水。
但能不能喝,有多少,需要下去看。
“盟主?”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是铁骸。
这个独臂壮汉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翻着白色的死皮。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带着一种久经磨难的人特有的坚韧。他也醒了,可能是被萧寒起身的动静惊醒,也可能根本没睡踏实。
“有水。”萧寒指了指井口,言简意赅。
铁骸快步走过来,趴在井边听了听,脸上露出惊喜:“真他妈的有水!”
“但得下去。”萧寒说,“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能不能喝。”
“我下!”铁骸立刻说,挺起胸膛。
萧寒摇头,目光从铁骸宽阔的肩膀扫到粗壮的大腿:“你块头太大。井壁那些石头不知道撑了多少年,早松了。你下去,踩塌了井壁,人埋进去,水也脏了。让瘦小的下。”
铁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知道萧寒说得对。
萧寒转身回到草棚,轻轻推醒一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修士。
那少年叫青禾,十六七岁,瘦得像一根干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青白。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和生气。他是青霖遗族中少数幸存下来的年轻人之一,父母都死在逃亡的路上,只剩下他一个。
“青禾,跟我来。”
青禾揉着眼睛爬起来,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默默跟在萧寒身后,走到井边。听完萧寒的解释,他脸色发白,嘴唇抿紧,但没有退缩。
“我……我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坚定。
没有绳索。
铁骸撕碎了几件衣服,都是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遗物。粗麻的、细麻的、甚至有一块绸缎——不知道是谁从原来的世界带来的,一直舍不得穿,现在也撕成了布条。他们把布条一条一条接起来,打着死结,搓成一股,勉强有十来丈长。不够到井底,但能帮青禾下到一半。
萧寒将布条的一端系在青禾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三个死结。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也打了死结。
“下去之后,如果看到水,先别急着喝。”萧寒低声叮嘱,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青禾能听见,“水里可能有毒,可能有烂东西。用这个,装一点上来。”
他递给青禾一个豁了口的陶碗。
那是当年妈妈用过的那个。碗沿上有一个缺口,碗底有几道裂纹,但还能用。萧寒一直留着,舍不得扔。逃亡的路上,他用这个碗给阿萝喂过水,也用它从死人堆里舀过最后一口粥。
青禾接过碗,手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陶碗,又抬头看了一眼萧寒。萧寒的左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青禾突然就觉得不那么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井。
萧寒和铁骸死死拽住布条,一寸一寸地放。布条勒进手掌,磨得生疼。井壁狭窄,只容一人勉强通过。青禾的双脚蹬着石壁,脚掌寻找那些突起的石头,一点点往下挪。石头很粗糙,硌得脚底生疼。有些石头是松动的,他一踩上去就往下掉,哗啦啦砸向井底,很久才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三丈、五丈、八丈……
布条快到头了。
青禾停在约十丈深的位置,双脚踩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那石头有半张桌子大,还算稳固。下方还有十丈,黑洞洞的看不清楚,但布条已经够不到了。
他低头望去。
借着井口透下的那一线天光,他看见井底确实有水。不是很多,大约有半人深,水面泛着暗绿色的光。但水面上浮着东西——
黑色的、一团一团的、看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看到水了吗?”萧寒的声音从井口传来,闷闷的,带着回音。
青禾深吸一口气,那股腐臭的气息更浓了,几乎让人作呕。他强忍着,朝上面喊:“看到了!底下有水!但……但水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沉默了几息。
青禾眯起眼,努力辨认那些漂浮的东西。然后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只手。泡得发白、肿胀、手指弯曲如钩的人手。
“尸体!有尸体!好多!”
他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尖锐而惊恐。
话音刚落,他脚下的石头突然松动!
轰隆一声巨响,那块有半张桌子大的石头整个塌陷下去!青禾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就连人带石头直直坠落!
“青禾!”
萧寒猛地拽紧布条,却发现布条那头已经没了重量——石头砸断了布条,那用破布搓成的绳子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
“他掉下去了!”铁骸脸色大变,整个人扑到井口,却只看见黑洞洞的深井和
萧寒二话不说,一把扯掉腰间断掉的布条,就要往井里跳!
“盟主你疯了!”铁骸一把拽住他,独臂死死箍住萧寒的腰,“你伤还没好,下去就是送死!这井这么深,
“放手!”萧寒眼神冷厉如刀。
就在这时。
井底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然后是干呕的声音,大口大口吐水的声音,还有青禾带着哭腔的喊:
“我……我还活着!水里……水不深,只到腰……但好多尸体……我踩到了……我踩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惊恐,话都说不利索。
萧寒浑身绷紧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朝井下喊:“别慌!站稳了!看看周围,有没有能站的地方!”
井底传来青禾踩着水摸索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夹杂着偶尔的惊叫——大概是又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哭腔:
“有……有块大石头,就在旁边,我能爬上去……但水……不行……这水是臭的……尸体泡烂了……不能喝……”
萧寒沉默。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刺眼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线直直射入井中,他能看见井壁上那些风化的石头,看见那些石头缝隙里干枯的草根,看见更深处青禾那个小小的、浑身湿透的影子。
好不容易找到水。
却是死水。
末法世界的第一课,远比想象中残酷。
“上来吧。”他说。
青禾艰难地往上爬。
没有绳索,只能靠双手双脚抠着井壁的石头缝隙。那些石头很多都是松动的,他一用力就掉下去,好几次差点再次坠落。他的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翻折,鲜血淋漓。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往上爬。
爬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井口透下的光。他伸出手——
铁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井里拎了出来。
青禾瘫在地上,浑身湿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那是泡烂的尸体、发臭的死水、腐烂的淤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熏得铁骸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青禾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不停地发抖。但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个豁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发黑的水。
“我……我带了一点上来……”他的牙齿在打架,话都说不清楚,但死死攥着那个碗不肯松手,“也许……也许能滤一滤……”
萧寒看着那碗黑水。
碗里的水是墨绿色的,上面漂浮着细小的絮状物,散发出的恶臭能把人熏晕过去。他又看着青禾那惊恐却倔强的眼神——少年浑身是泥,手指尖滴着血,嘴唇乌青,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那种东西叫不甘心。
“好。”他接过碗,“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这水,我来想办法。”
青禾被扶走了。他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看着萧寒:“盟主……井底那些尸体……有很多是孩子的……很小的孩子……”
萧寒没有说话。
青禾被扶进草棚。萧寒端着那碗黑水,蹲在井边,久久不语。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毒。他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碗里的黑水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些漂浮的絮状物缓缓转动。
铁骸凑过来,看了一眼碗里的水,皱起眉头,鼻子皱成一团:“这玩意儿,能喝?给猪猪都不喝。”
“不能。”萧寒说,“但有办法变成能喝的。”
他指了指井口:“你去找人,弄些粗砂、细砂、木炭,还有一块布。越多越好。砂要洗过,木炭要敲碎。”
铁骸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领命去了。他信任萧寒,就像信任自己那断掉的左臂曾经有过的力量。
萧寒继续蹲在井边,盯着那碗黑水,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井。
他刚才听青禾描述井底的景象时,心中就隐约有了猜测。那些尸体……那些孩子的尸体……这个井边,当年应该是一个聚居点。干旱来临的时候,人们逃到这里,发现井里还有水,就扎下营来。但水越喝越少,最后只剩下这一点死水。他们舍不得走,或者走不动了,就死在了这里。
此刻,他放下碗,站起身。
他走到不远处那片坍塌的土坯房前。
那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土坯垒的墙,草秸盖的顶,早就塌得只剩几截矮墙。风沙把矮墙也磨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堆土黄色的废墟。
萧寒跪在地上。
他用右手扒开沙子。
沙子滚烫,烫得掌心生疼。他一捧一捧地扒开,沙子残留着半个模糊不清的“福”字。
他把木板掀开。
木板下,是一具已经风干的、蜷缩着的孩童骸骨。
很小的一具。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埋在膝盖里,两只细细的臂骨抱着小腿。风沙没有掩埋它,它就那样蜷缩在那里,保持着死去时的姿势。
萧寒闭上眼。
他记得这个孩子。
那年他九岁,这孩子五岁,是个女孩,扎着两根小辫子,总是跟在他和阿萝身后跑。她跑不快,跌跌撞撞的,一边跑一边喊“哥哥等等我”。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弯成月牙。后来,有一年大旱,连着两年没下雨。这孩子的爹娘带着她,和村里其他人一起,逃进了沙漠深处。
再也没有回来。
原来,他们逃到了这口井边。
原来,井里曾经有过水。
原来……他们死在了这里。
萧寒睁开眼。
左眼干涩,没有泪。泪早就流干了,在妈妈死的那天就流干了。
他默默将沙子重新覆盖在骸骨上。一捧一捧,盖得很仔细,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漫长的梦。
“会有人记住你们的。”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会用你们的水,活下去。”
铁骸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找来了粗砂、细砂,还有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一些木炭碎片——那是当年烧火做饭留下的,埋在灰烬里几十年,还是黑漆漆的。布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有好几块,粗麻的细麻的都有。
萧寒接过那个豁口的陶碗。
他先用水(仅剩的那点干净水)把碗洗净,然后在碗底戳了几个小孔——用一块尖石头,一下一下凿,凿了很久。然后,他在碗底铺上一层布,布铺平,盖住所有小孔。布上铺一层木炭碎末,敲得很碎,像细沙一样。木炭上铺一层细砂,最细的那种,用手拣出所有粗粒。细砂上再铺一层粗砂,有米粒大小。
一个最简陋的沙滤装置,做成了。
他把那碗黑水,缓缓倒在铺好的砂层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围成一圈看着。
水渗过粗砂层,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粗砂截住了最大的杂质——那些絮状物、那些腐烂的碎屑。然后水渗进细砂层,细砂截住了更细的杂质。再渗进木炭层,木炭吸附着颜色和气味。最后穿过那层布,从碗底的小孔一滴一滴渗出来,滴在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两滴,三滴。
滴下的水,清澈透明,再无一丝臭味。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像露珠,像眼泪,像多年前那口井里还能打出清水的日子。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这能喝吗?”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那是一个石猿部族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得像小猫一样的孩子。孩子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盯着那滴下的水。
萧寒端起那滴下的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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