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此处一刀两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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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婉清在逃亡的那个夜里受了惊吓——上船的时候她的脸是白的,比登州冬天的雪还白,白得不像是活人的颜色。到了长山岛之后她开始咳嗽——不是感冒的那种咳,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干的、沉闷的咳。老水手给她看了一次,说是惊吓伤了肺气,需要慢慢调理。调理——在这座什么都缺的岛上,拿什么调理?药材只有最基本的几种,补身子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他让范福想办法——范福说他认识莱州一个药材铺的掌柜,可以走水路捎带一些过来,但需要时间。
时间。又是时间。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时间——修船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时间,调理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不确定的东西,就是时间。
陆承乾倒是无事——六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城破',不知道什么叫'断后',不知道什么叫'三十七个朱点'。他在岛上跑来跑去,追海鸟,翻石头底下的螃蟹,晚上缠着崔婉清讲故事。他的世界还是完整的——因为爹在、娘在、长缨叔虽然受伤了但还活着。一个六岁的孩子的世界需要的东西不多,这几样东西还在,他的世界就还在。
陆晏有时候看着他跑来跑去的背影会发呆——不是在想什么深刻的东西,是在想一个很简单的事:这个孩子将来会长成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会也站在某一块岩台上,看着某一条灰色的线,在心里清算着自己还剩下什么?
他不希望。
但他也不确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岩台——岩台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株不知名的小草,叶片极细,被风吹得紧贴在石头上。草不高——大约一寸出头,在这种没有土、没有水、只有风和盐的地方能长到一寸,已经很了不起了。它的根扎在裂缝里——裂缝大约两指宽,里面有极少量的土,土是被风从山坡上吹来的,一点一点地堆积在裂缝里,堆了也许很多年,才堆够了一株草扎根的量。
他看了那株草大约三息。
三息之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登州方向的那条灰色细线。
线还在那里——远的、淡的、和天空的灰白色几乎融在一起的一条线。那条线的后面是他待了将近五年的地方——从天启三年末调任登州通判开始,到崇祯五年城破撤退为止,四年零四个月。四年零四个月里他在那座城里做过的所有事情——开店、练兵、结交孙元化、和孔有德虚与委蛇、在城头上和叛军对射、在城破的那天夜里从水门上的最后一条船——所有这些事情,都留在了那条线的后面。
留在后面的东西他不回去拿了。
不是不能拿——是没有意义。登州城现在是一个弹坑——被兵变炸开的、被围城碾碎的、被城破撕裂的弹坑。弹坑里剩下的东西对他没有用——那些残垣断壁、那些被洗劫过的仓库、那些还留在城里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的人——都不是他能在短期内收回来的。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会回去——但那是将来的事,不是现在的。
现在的事是:他站在这里,背后是长山岛,面前是海。
海是旧的——和他第一次站在登州码头上看到的海是同一片海。但他不是旧的了。四年前他站在码头上的时候是正七品通判,身上穿着青色圆领袍,手里拿着官牒,脑子里想的是怎么在这座城里扎下根。现在他站在岩台上,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长衫,手里什么都没拿,脑子里想的是——
他不知道接下来叫什么名字。
登州那段日子有名字——叫'登州时期',叫'经营期',叫他给自己的规划表上标注的那些带着时间节点和目标数字的条目。那些条目现在全部作废了。新的条目还没有写——因为他还不知道新的条目该怎么写。
他只知道一件事:登州那段日子,就在这里断了。
断的方式不是藕断丝连的那种断——不是一截一截地掰、掰了之后还有丝粘着。是一刀两断。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犹豫的人不会在城破的那一刻说出'不守了,撤'那三个字。那三个字就是刀。
刀落了。
前面是另一段。
另一段的名字他还不知道——也许叫'长山岛时期',也许叫别的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站在这里——站在风里、站在盐味里、站在一块不大的岩台上、站在一座不大的岛上。岛不大,但够站。
他在岩台上又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之后他转身了——转身的动作不快不慢,和他处理公文时翻纸页的速度差不多。他没有再回头看那条灰色的线。不回头不是因为潇洒——他不是一个潇洒的人,他是一个实际的人。实际的人不回头看已经断掉的东西——回头看耽误走路。
他沿着来路往下走。
走的路不好走——乱石堆上的碎石在他脚下咯嗒作响,有几块松动了,被他的脚踩得往坡下滚了几步。他走得不算快——不是不想快,是没有必要快。慢了就变多。事情就在那里——七百个人、十三艘船、六万八千两银子、一座岛——等着他回去一件一件地处理。
他走到半坡的时候停了一下——停在一棵被风吹歪了的矮松旁边。矮松不高,大约和他的腰齐平,树干弯着,枝叶全部偏向了西南方向——常年被东北风吹的结果。树活着——在这种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松树,根扎得比树干还长,地面上看到的部分不到地面下的三分之一。
他看了那棵松树一眼。没有多看。继续往下走。
走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二月末的下午,日头短,四点多天就开始暗了。码头上赵铁的一个徒弟正在修那艘被撞了侧舷的武装商船,手里拿着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船板上松动了的铁钉。锤子声在码头上回荡着——'叮——叮——叮——'有节奏的,不急不躁的。
陆晏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修得了吗?'
那个徒弟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锤子没有停,眼睛看着他,嘴里回了一句:'修得了。再给我三天。'
陆晏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营房的方向走了。
身后锤子声继续响着——'叮——叮——叮——'每一声都砸在一颗松动了的铁钉上,把它往木头里推了一分。一分一分地推,推到头了就紧了。紧了,船就能用了。
能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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