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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此处一刀两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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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岛的最高处是一块突出来的岩台。

岩台在岛的东北角——从码头往山脊上走,沿着一条被工匠们踩出来的土路绕过两道坡,再翻过一段乱石堆,大约半个时辰能到。岩台不大,方圆丈许,三面是悬崖,面朝东北方向的海面。站在那里往下看,脚下是七八丈的峭壁,峭壁底下是礁石,礁石外面是海。海在这个高度上看起来和在码头上看的不一样——码头上看到的海是平的,有波纹,有颜色的层次;岩台上看到的海是一整块的,像一匹被展开的、看不到边的深色绸子,绸子的褶皱极细极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银光。

站在岩台上往东北方向看——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登州方向的海岸线。不是看到城——城太远了,肉眼看不到城墙和屋顶。能看到的是一条极细的、灰色的、贴在海面和天空之间的线。那条线就是陆地——就是登州所在的那一片陆地的边缘。

陆晏站在那条线的对面。

他是下午来的——处理完上午的事务之后,他跟范福说了一声'我出去走走',然后一个人上了山。范福没有问去哪里——东家说出去走走就是出去走走,不需要跟。赵长缨还躺着。沈青在码头那边整理情报。没有人跟他。

他穿的是一件普通的深色长衫——不是官袍。同知的青色圆领袍在上船的那天晚上就脱了,脱了之后没有再穿过。范福把它叠好了放在一个木箱子的最底层,压在了其他衣物因为名义上他还是从六品登州同知,朝廷的降罪文书还没有下来,也许不会下来,也许会,也许根本没人在乎一个丢了城的同知是死是活。

但他不穿那件袍子了。

脱下来的那一刻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仪式,不是宣告,不是'从此脱胎换骨'那种戏文里唱的桥段。那只是一件衣服——穿了几年的、袖口起了毛边的、右肩上沾了一块洗不掉的墨渍的衣服。脱了就脱了。

他站在岩台上,风吹着他的长衫下摆。

二月末的风——比码头上的大了很多。码头在背风面,岩台在迎风面,风从东北方向来,正好对着他的脸。风里带着盐味和一种极淡的、像是铁锈一样的腥气——那是海水长年累月地拍打礁石之后,从礁石表面溶出来的气味。他在登州的时候也闻到过这种气味——但那时候他站在登州城的码头上,身后是整座城,脚下是踏实的石板。现在他站在一块孤零零的岩台上,身后是一座孤零零的岛,脚下是不踏实的碎石。

他看着登州方向的那条灰色细线。

细线很远——他估了一下距离,大约六十里。六十里的海面在他和那条线之间铺开了一层深蓝色的间隔。间隔的这一头是他,间隔的那一头是登州。城里现在是叛军的——孔有德的旗帜大概已经插在了城楼上。他的衙门、他的书房、他的那张用了三年的梨花木书案——书案的抽屉里还压着几份没来得及带走的公文,公文上有他的批示,墨迹应该还没有完全干。

没来得及带的东西还有很多:胡静水在城里的三间店铺,店铺里囤的货物、账册的副本;范福在城南置办的那处小宅子,宅子里的家具和器物;城东仓库里来不及搬走的一批铁料和硫磺——那些东西现在要么被叛军缴了,要么被火烧了,要么在混乱中被城里的人哄抢了。

那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过的方式像是胡静水在核账:一项一项地列,列完了在每一项旁边标一个数字,数字是估损值。店铺折银约一万二千两,宅子折银约八百两,仓库里的铁料和硫磺折银约三千两,散落在城内各处的杂七杂八加在一起约两千两。合计大约一万八千两——这还没算城外的那几亩地和码头上的两间货栈。

都没了。

他不心疼——或者说,他心疼,但心疼的方式不是那种'我的东西丢了'的心疼。他心疼的是时间:那些店铺是天启五年一间一间地开出来的,每一间都是胡静水跑断了腿、磨破了嘴谈下来的;那些铁料是赵铁从登州城周围大大小小的矿商手里一批一批收上来的;那处小宅子是范福花了半年时间才在城南找到的——位置不显眼,但后门连着一条能直通城西水门的暗巷,是沈青设计的撤退路线的一部分。

每一样东西后面都是时间——三年、四年、五年的时间。时间堆起来的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

堆的时候是一勺一勺地加,没的时候是整个倒掉。

他在岩台上站着,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完了。过完了之后他做了一件在胡静水看来很正常、在赵长缨看来很冷的事:他把它们从脑子里清掉了。清的方式像是在账本上画一条红线——线以上的是过去的,线以下的是现在的。过去的东西不管值多少,线画了就画了,不再翻回去看。

翻回去看只会影响判断。

他现在需要判断的是线以下的部分——他还有什么。

他在心里列了一遍。

人:亲兵大约两百三十个——这是赵长缨的清点数字,赵长缨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数字是准的。水师三百五十人,水手和工匠杂役大约一百二十人。加在一起七百人上下。七百人——围城之前他在登州的各路人马加起来有近千人,现在折了将近三成。

船:战船八艘,武装商船五艘。十三艘船。围城之前有十五艘——少了两艘,一艘在撤退的时候被叛军的火炮击中了船尾,虽然没有沉,但龙骨裂了,修不了;另一艘在殿后的时候被叛军的快船撞了侧舷,进了水,勉强开回了长山岛,现在在码头旁边的浅滩上搁着,等赵铁的人修。

火器:燧发枪大约三百支,火炮三十门。这些是提前封存转移的那批——赵铁的徒弟干了一件漂亮活,在兵变爆发的第一天夜里就把长山岛分坊里最值钱的东西全部压了舱。图纸、模具、关键的原材料——一样都没有丢。这是他这次最大的底牌。如果这些东西丢了,他现在连翻身的本钱都没有。

银子:胡静水昨天报给他的数字是六万八千两——这是把所有能折现的东西折完了之后的数字。六万八千两,对于一支七百人的队伍来说,够用多久?他算了一下:七百人的饷银、口粮、被服、药品、船只维护、火器原材料——粗算下来一个月的基本开支大约两千五百两。六万八千两够用二十七个月。二十七个月——两年多一点。

两年——他可以用两年的时间从这里重新开始。如果海贸能恢复,时间会更宽裕。如果不能,两年之后他就要面对银子见底的局面。

还有人——不是兵,是人。

孙元化。五十一岁的、在名义上已经死了的、全天下最懂红夷大炮的那个人。他在码头上站着看海的样子陆晏见过——那是一个从体制里被吐出来的人在重新适应'没有体制'的生活时的样子。笨拙的、不知所措的、但眼睛里还有光的样子。那束光是技术的光——只要给他一门炮、一堆铁料、一张图纸,那束光就会亮起来。

赵长缨。还躺在营房里的、腰上和臂上都有伤的、说'这是我的事'的那个人。他会好——赵长缨从小到大受过的伤比陆晏记得住的还多,每一次都好了,这一次也会好。只是需要时间。

赵铁。五十五岁了,还在作坊里敲敲打打。他的徒弟们在兵变的那天夜里表现得比很多正规军还靠谱——这一条陆晏记在了心里。

胡静水。范福。沈青。

这些人都在。

他把手里的东西清完了——像是清完了一份被大火烧过的库房存单。存单上大部分的条目都被烧掉了,但有几条还在。还在的那几条——人、船、枪、岛——是烧不掉的。

还有崔婉清和陆承乾。

他想到他们的时候,脑子里过名字的速度慢了一下——不是刻意慢的,是到了这两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思路自动从'核算'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另一种模式不是感情用事——他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另一种模式是:他允许自己在这两个名字上多停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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