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长山岛的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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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像是两条平行的线——在同一片海面的背景下,各自走着各自的方向,不交叉,不碰撞,但在同一幅画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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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婉清在营房里给陆承乾讲故事。
营房不大——比登州的宅子小了很多,只有一间屋子、一张铺板、一个小窗。但崔婉清把它收拾得很整齐——铺板上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墙角的衣物折好了放在一个木箱上,小窗的窗台上放了一只从岛上捡来的贝壳,贝壳的口朝上,像一只张开了嘴的蝶。
陆承乾躺在铺板上,头靠在崔婉清的臂弯里。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已经开始眯了,眼皮在慢慢地往下耷,每耷一次就停一下,然后又撑开,然后再耷。和睡意做斗争的孩子的眼睛都是这样——想睡又不想睡,不想睡但撑不住。
崔婉清在讲一个故事——一个很老的故事,是她小时候在清河崔家听奶娘讲的。故事讲的是一个书生在路上遇到了一只受伤的白鹤,书生把白鹤带回家养好了,白鹤飞走了。过了几年,书生赶考途中迷了路,在大山里走了三天三夜,快要饿死了。这时候一只白鹤飞来了,叼着一枚果子,放在了书生面前。书生吃了果子,恢复了力气,沿着白鹤飞的方向走,走出了大山。
故事不长——但崔婉清讲得很慢。她的声音是那种温和的、不用力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她用手指轻轻地搓了一下之后才放出来的,搓得圆了、软了、不扎人了。那种声音和岛上的海风、海浪声、以及营房木壁在夜里偶尔发出的'咯吱'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催眠的、让人放松的背景音。
陆承乾的眼皮终于耷下去了——耷了之后没有再撑开。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变得轻了、慢了、均匀了。他睡着了。
崔婉清没有停。
她继续讲——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只有气流从嘴唇之间吐出来的声音,像是风吹过一片草叶。她讲的内容已经不是故事了——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嘴在惯性地动着,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成词了,只是一串柔软的、断断续续的音节,像是一条被拆散了的丝线,一截一截地从她嘴里飘出来。
她在用声音陪着孩子。
不是因为孩子需要——孩子已经睡了。是因为她需要。她需要一个事情做——一个用声音把这间小屋子填满的事情。不填满就空了,空了就会想——想城里的那些天,想逃出来的那个夜晚,想丈夫到了码头时那张比走的时候瘦了一整圈的脸,想那个还没有完全好的、还躺在隔壁营房里的年轻人。
她不想想这些。
所以她讲故事。讲到孩子睡了还讲。讲到自己的声音变成了气流还讲。
最后她停了。
停了之后营房里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海浪的声音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承乾——孩子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是白的、软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完整的、没有伤疤的。六岁的孩子,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断后是什么,不知道朱点是什么。他只知道爹回来了,长缨叔受伤了,娘每天晚上给他讲故事。
她把孩子抱紧了一点。
抱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重到孩子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更深地埋进了她的臂弯里。她的下巴搁在了孩子的头顶上,头发蹭在她的下巴上,软的,带着一股子孩子特有的、像是阳光和牛奶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还在吹。
海浪还在拍。
岛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睡着的、醒着的。他们从一座陷落的城里来到了这座岛上,像是一群从暴风雨里飞出来的鸟,落在了一块不大的礁石上。礁石不大,但够站。站着的鸟不知道下一阵风往哪里吹,但它们站在那里,翅膀收着,脚爪攥着石头。
长山岛的夜很长。
但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