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孤城血没大江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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邾城,两万羯骑围城整整二十日。二十日里,张貉命人在城外筑起土山,架设投石机,昼夜不歇地向城中抛掷石块。邾城的城墙本就不算高大,二十日轰击下来,东南角塌了一道三丈宽的口子。张貉却没有立刻下令冲锋,而是在等。等城中的粮食耗尽,等守军的箭矢射光,等毛宝和樊峻的意志被一点一点磨碎。
九月初八夜,张貉下令总攻。
五千羯骑下马步战,从东南缺口涌入城中。守军射光了最后一壶箭,搬空了最后一块擂石,然后拔出环首刀,与蜂拥而入的羯卒绞杀在一起。巷战从初八夜一直持续到初九日暮。邾城的大街巷堆满了尸体,鲜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汇入排水渠,将整座城的沟渠染成了暗红色。
毛宝站在北门城头,浑身浴血。他的战袍已被刀剑割成布条,左臂中了一箭,箭杆已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他没有拔。
樊峻从城下跑上来,头盔不知何时掉了,披头散发,脸上被烟熏得乌黑。他冲到毛宝面前,声音嘶哑得像砂石摩擦:“毛将军,南门、东门都丢了。西门还有一条路,末将率死士断后,你走。”
毛宝没有回答。他望着城外。长江就在南面三里处,暮色中隐约可见江水的波光。但他看不见一艘船。庾亮的援军始终没有来。邾城一万人,打到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三千。这三千人挤在北门城下,望着他们的主帅,等他下令。
毛宝终于开口:“渡江。”
北门洞开,三千残兵蜂拥而出,向江边狂奔。张貉站在南门城头,望着那些拼命逃向江边的黑影,嘴角微微一扯。
“追。”
五千羯骑从城中穿过,从溃兵背后追杀上来。马蹄声震得大地发抖,弯刀在暮色中划出无数道血色的弧线。从邾城北门到长江岸边,三里长的路上,倒下了两千人。毛宝和樊峻跑在最前面,身周只剩不到一千人。
他们冲到了江边。
没有船。一艘都没有。李菟的三千轻骑早已绕到上游,将沿江所有渡船烧了个干干净净。江面上空空荡荡,只剩秋风卷起的浪花拍打着泥岸。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毛宝站在江边,回头看了一眼。邾城在暮色中燃烧,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他守了二十日的城,他带了二十年兵,最后站在长江边上,面前是滔滔江水,身后是两万羯骑。他拔出环首刀。
“诸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残兵耳中,“毛某无能,连累诸君。”
他转过身,面对追来的羯骑,举刀。
“愿来世再做同袍。”
一千残兵齐齐拔刀。
张貉的骑兵冲上来了。没有人知道那最后一战持续了多久。只知道当夜幕彻底降临时,江边的泥滩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毛宝的遗体被江水冲走,樊峻的遗体被江水冲走,六千具晋军的遗体,将那段长江染成了红色。
九月初十,张貉的捷报送至夔安中军大帐。
夔安看完捷报,将帛书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疲倦。邾城拿下了。毛宝死了,樊峻死了,六千晋军死了。但长江对岸的武昌还在,庾亮还在。这一仗,只是开了个头。
“传令。”他抬起头,“张貉所部休整一日,随后东进,与主力会合。大军进据胡亭,兵发江夏。”
裨将领命而去。
夔安负手走出大帐,望向南方。暮色苍茫,长江如一条灰色的带子横亘在天际。他知道,邾城的消息传到武昌,庾亮会是什么反应。痛哭,自责,然后上表自贬。这是庾元规的老套路。但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因为一纸自贬的表文而活过来。毛宝不会,樊峻不会,那六千溺死在长江里的晋军不会。
三日后,赵军主力进据胡亭,兵锋直指江夏。义阳将军黄冲、义阳太守郑进望风而降。夔安分遣诸将四处掳掠,汉东七千余户百姓被驱赶着北迁,哭声震野。
而在这片燃烧的土地上,另一群人正在向东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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