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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1章 面汤里的盐,厨房的灯是老式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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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钨丝有些年头了,一通电,光不是亮出来的,是颤出来的。先暗一下,再慢慢黄起来,像一个人睁开眼之前先皱皱眉,然后才肯把目光在你身上。

林微言站在灶台前,把水烧上了。

灶台是陈叔用了二十年的老灶台,瓷砖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蜿蜒到右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以前修书修累了,会站在这道裂纹前面发呆,想着这条“河”到底流了多少年才流成这样。陈叔那是九八年发大水那年震的,后来年年补年年没补,反正不碍事。

不碍事。这世上有多少东西都是这样——不碍事,就先搁着。搁着搁着,就搁成了习惯。搁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搁成了你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但再也不会想起来要去修的东西。

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林微言从柜子里拿出两把挂面。不是什么好面,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陈叔一买就是一大捆,能吃一个月。她抽面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抽一张修复用的皮纸,怕扯断了。

面下锅,滚水一下子安静了。白色的泡沫涌上来,她拿筷子搅了两圈,又盖上盖子。

然后她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

不是不忙,是脑子里忽然空了。

刚才在店里她了什么来着?——“我去给你下碗面。”这话的时候语气多平常,像是跟一个天天见的人今晚吃什么。可这个人在她的书店里站了多久?三个月?不对。今天才是他第二次来。第一次是三个月前,他来还书,她没理他。那些日子里的每一帧画面她都记得分明——他站在门口,袖口湿了半边,把书放在工作台边角上,她不抬头,他也不话,两个人隔着一个书店和一整段错过的五年,谁都没有先开口。

今天是第二次。

而她已经在他跟前掉了眼泪,又罚他在厨房门框底下等着面出锅。

林微言忽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别的,是后悔自己刚才哭得太多了。她不是那种在人前掉眼泪的人。五年里她只哭过一次——不是他走的那天,是他走后第三天。那天下午没有客人,陈叔出去进货,她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后面,像往常一样修一本清代的家谱。修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扉页上有一行字——“此书传于子孙,勿使散佚”。她忽然就哭了。不是因为那行字,是因为她想起沈砚舟过,他家没有什么可传的,只有他爸留给他的一柜子旧书。他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将来要是有了孩子,就告诉他,这是咱家的不动产”。

她当时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那时候她觉得“将来”这个词太远了,远得像一个永远兑现不了的承诺。

后来果然兑现不了。

而此刻,这个许诺过“将来”的人就站在厨房门框底下。身上还是那件被雨淋透的西装,裤脚边缘还沾着一片刚从巷口带进来的槐树叶。她没回头,却知道他没坐下——她听见他杵在那儿翻陈叔扔在矮柜上的旧报纸,翻了两页,放下了,又拿起来,那个心不在焉的动静,跟六年前他在图书馆等她下晚自习时一模一样。

“站那儿干嘛。”她没回头,声音还是淡淡的。淡归淡,可毕竟主动开了口。这在三个月前,连她自己都不信。

沈砚舟往厨房里挪了两步。“看你

“比我想象的好看。”

“五年没见,学会拍马屁了。”

“不是拍马屁。”沈砚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称过的,不多不少,“是这五年里,很多次想过这个画面。你在厨房,我在门口。想过很多次。”

林微言搅面的手停了一下,也就一下。

然后继续搅。

“那你想着的时候,有没有顺便想想,我的面好不好吃。”

“想了。想不出。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了。”

“因为想了也吃不到。”

这话他得很实在。实在到林微言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这轻飘飘的一句拨得嗡了一声。

她没有应。

只是从盐罐里捏了一撮盐,举到锅上方,犹豫了一下。他以前口重,吃面要咸一点。现在不知道了。五年,够一个人改变所有习惯。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的一眼,像翻书时不经意扫过的一行字——然后又转回去,把盐的量减了三分之一。她记得他以前体检报告血脂偏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不过万一他还跟从前一样口味重,盐少了可以再加,咸了就只能兑水。兑水的面跟兑水的话一样——能凑合,但不是那个味儿。

两个人都不话,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开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咕噜咕噜的,像老猫在打盹。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透了,风从窗纱里渗进来,带着雨后的干净气息,还有一丝丝青苔的味道。书脊巷的老墙根下长满了青苔,天晴之后会散发一种很特别的潮润的清香,像旧书里夹着的干草,又像翻箱底时找到的樟脑。

林微言把面捞进碗里。两只碗,一模一样,白瓷蓝边,边沿各有一个极细的豁口。那是陈叔用了很多年的老碗,豁口是岁月崩出来的。来也巧,恰是一对。

人挑选碗的时候,碗也在挑选人。两只配套的碗如果碎了一只,剩下那只就只剩个念想了。可它们偏没碎,在这个满是旧东西的书店里,在层层的旧书和老物件中间,安安静静地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了同一顿饭。

她往锅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手法很熟练——蛋壳在锅沿上轻轻一磕,拇指一掰,蛋清和蛋黄滑进水里,先散后凝,边缘凝成一圈白,颤颤巍巍的。她没有多余的动作,磕第二个蛋的时候顺手关火,让水温降下来,这样蛋黄才不会老。修书修惯了的人,手指知道分寸。

“两个蛋,你一个我一个。”

“好。”

“葱花要不要。”

“要。”

“香菜呢。”

“你放就放。”

“我问的是你。”

“我也问你——你放不放。”

林微言终于转过头,正眼看着他。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西装湿透了,头发也乱着,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被雨洗过之后的亮,干净的,不加掩饰的。那一瞬间他脸上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是胜利的笑,是那种在长途火车上坐了几天几夜、终于听到报站名时松了口气的笑。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来旧书店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站在那个位置——不对,那时候他还不敢进厨房,只敢在门口探头,问她要不要帮忙。她帮什么忙,你连盐和糖都分不清。他就笑,分不清可以慢慢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甜。

后来她觉得这句话很讽刺。

现在她又听到了——不是用语言,是用眼神。他的眼神在:现在还有时间吗。

她没有回答那个眼神。她把头转回去,把面捞进碗里,浇上面汤,撒上葱花和香菜,又往每个碗里点了几滴香油。那是陈叔自己熬的香油,放了花椒,闻起来有一点麻麻的香气。然后把两个碗端到旁边的矮桌上。

“吃吧。”

矮桌是靠墙放的,一边一把椅子,面对面。这桌子平时是陈叔一个人吃饭用的,桌面被擦得很干净,但还是留着些陈年油渍,擦不掉的那种。桌上搁着一个筷子笼、一瓶老陈醋、半罐油泼辣子,还有一碟昨天剩的腌萝卜。林微言走到对面坐下,把自己那碗面端到面前,没动筷子。

沈砚舟也坐下。他看着面前这碗面,汤清,面白,蛋嫩,葱花翠绿。最简单的家常面,用心做的那种——面在碗里盘得很整齐,荷包蛋卧在最上面,葱花均匀地撒在汤面上,香油在热汤里化开,亮晶晶地浮了一层。没有一样是多余的,该在的却一样不少。

他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

然后他愣了一下。

“咸淡怎么样。”林微言的声音还是很淡,但她没有看自己碗里的面,她在看他的筷子尖。

“……正好。”

“你不是喜欢咸一点吗。”

“改了。”沈砚舟低头喝了口汤,动作很慢,像是怕烫,又像是在忍什么,“第三年改的。有一回加班到凌晨,饿了出去找吃的,只有一家兰州拉面还开着。老板把盐放多了,汤咸得我喝了一口就皱眉。但我还是吃完了。吃完了走在路上,忽然想——她以前老我口重,这样对身体不好。她都不在了,我还有什么必要吃这么咸。”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笑了一下。

“后来就吃淡了。淡着淡着,也习惯了。原来口味这个东西,不是改不了,是值不值得改。”

林微言低下头,拿起自己的筷子。

她吃了第一口面。面软硬正好,汤咸淡正好。但她没出来,只是又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的速度不快,但中间没有停。人在真正安心的时候吃东西不是狼吞虎咽,那叫填补,叫焦躁。她的筷子不快也不慢,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吞下去,像一个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人。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不是刚才那种倾盆的雨势,是细细的、绵绵的,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风把雨丝吹到槐树叶上,才发出一点沙沙的响。

店里老挂钟敲了八下。陈叔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在卖部的雨棚下站了多久。也许他早就抽完了那根烟,也许他又买了一包新的,正拉了卖部的老板在那张棋盘上厮杀。总之他没回来,留了这一屋子的旧书、两碗面、和两个吃面的人。

“微言。”

沈砚舟忽然放下筷子,从西装内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林微言面前。动作很慢,像是在呈堂证供。律师的职业病——重要的东西,一定要亲手递交,一定要让对方当面看清楚,一定要在她伸手之前先把自己的手收回去。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看得出经常被人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纸面都有些发亮。

“这是什么。”

“五年前就该给你的解释。里面有我爸的病历复印件、我跟顾氏签的排他协议、那三年我所有银行转账记录的打印件、还有一封我写的信——写了很久,从第一年年末开始写,写到第三年才写完。”

林微言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今天才给我。”

“因为今天之前我不敢。”沈砚舟这话的时候直视着她,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躲闪,“三月前那次还书的时候就想给你,放在那两本书中间夹着。怕你不收,又想等你主动问我要。可你从来不问。你不问,我就知道你还恨我。你还恨我,我就没有资格把这份东西给你。”

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寸。

“现在给你,不是求你原谅。”

“那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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