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做假神技(2/2)
沈晦脑中飞快闪过秦老爷子案头那批青铜器,闪过李培元这个名字,闪过秦凌雪偶尔流露的对父亲生意“讳莫如深”的态度。如果秦家不止是受害者,如果秦天朗本人也卷进了这张网……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年轻人被点拨后的恍然神情。
“多谢李先生指点。”
他微微欠身,“那我先把那门手艺和李师傅敲定,其他的,听您安排。”
李墨林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秦天朗,语气轻松了许多:“天朗兄!你看,现在的年轻人,懂事的不多了。”
秦天朗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沈晦,这一次,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东西——像惋惜,又像警告。
沈晦看不懂,也没时间细想。
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阿昌探头进来,说午饭备好了。李墨林起身,拍了拍沈晦的肩膀,那动作亲热得像对待自家子侄。
“走,咱们边吃边聊。下午我带你去看看几个新东西,顺便让李师傅也出来透透气。你那门手艺,咱们抓紧时间,争取这批货出海前用上。”
沈晦笑着应下,跟在二人身后走出会客室。
穿过走廊时,他故意落后半步,目光扫过秦天朗的背影。那背影挺拔,步态沉稳,西装革履,和这灰扑扑的山间工厂格格不入。
一个商界大亨,一个造假巨枭,在这秦岭深处的窝点里谈笑风生。
此时,沈晦明白了。
秦天朗不是误入歧途的买家,也不是被蒙蔽的合作者。他就是这张网的一部分。秦氏集团那庞大的商业版图里,有多少资金流向了这些假货的洗白和流通?有多少“正经生意”的账目,底下埋着李牧们流着血汗铸成的罪证?还是他秦天朗背着秦老爷子自己干的?
他想起秦凌雪那双清冷的眼睛,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查这些,不仅仅是为了顾家的旧事”。
现在看来,秦凌雪也疑心过。只是她怀疑的,是自己的父亲。
午饭过后,李墨林和秦天朗被阿昌请去喝茶谈事,沈晦则被领回了李牧的精工室。
门一关上,李牧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他们让你干什么?”
沈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件李牧正在打磨的青铜鸭,仔细端详了片刻。
“李师傅!”
他说,“咱们今天把这件东西做的完美无趣。”
李牧愣了一下。
“做完?”他指着那只鸭子,“这玩意儿我已经磨了半个月,越磨越觉得不对,你让我做完?”
沈晦放下鸭子,从工具架上挑了一把最小的刻刀,在指尖转了个圈。
“您的问题,不是手艺不够精。”
他说,“是太精了。”
李牧没有反驳,只是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沈晦拉过椅子,在李牧对面坐下,拿起那只鸭子,指着鸭腹一处微微隆起的弧面。
“您看这儿。”
他说,“青铜器铸造,范与范之间总有接缝,古人处理接缝,用的是打磨,但那时候的打磨工具不行,磨完了总会留下一点点不平整。这一点点不平整,就是‘拙气’的来源。”
他拿起刻刀,在那处弧面上轻轻刮了几刀,刮出的不是光滑,而是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
“您现在用的是两千目砂纸,磨出来的东西跟镜子似的。古人没这条件,他们磨出来的东西,看着光滑,摸上去其实有‘呼吸’。您把这‘呼吸’磨没了。”
李牧沉默地看着,目光随着刀尖移动。
沈晦刮完那几刀,换了一把更小的锉刀,在鸭翅膀和鸭身的连接处,轻轻锉了两下。那本是铸造时留下的自然缝隙,李牧为了追求“完美”,已经把它填得严丝合缝。沈晦这两锉,又把它“破”开了,破得极轻,轻到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缝隙,却让整个翅膀有了“长”出来的感觉,不再是焊上去的。
“锈色也是同理。”
沈晦放下锉刀,拿起一块沾了药水的棉布,“您现在做锈,是一层层往上堆,堆得均匀、致密、漂亮。可真正的千年锈,不是堆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它要有疏有密,有深有浅,有磕碰过的脱落,有重新滋生的覆盖。”
他用那块棉布在鸭背上轻轻擦拭,不是涂抹,而是“点”——一点一点,像画工笔一样,把药水点在不同位置。有的地方点得重些,有的地方轻轻带过,有的地方根本不去碰。
“等药水干了。”
他说,“您再用稀释过的酸液熏一遍,注意是熏,不是泡。熏出来的锈,有‘飘’的感觉,像长年累月被潮气慢慢侵蚀出来的。泡出来的锈太实,一上手就知道是假。”
李牧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一种沈晦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匠人看见“门道”时才会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