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下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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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他终于开口了,“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韩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船老大的手指在膝盖上搓着,搓得布料起了毛。“再往前走,就是摩天岭了。过了摩天岭,水路就好走了,再有八九天,铁定到地方。”他顿了一下,“我想着,能不能在摩天岭停靠一晚。”
韩青依旧看着他。
船老大的语速快了起来。“摩天岭山脚下有个镇子,叫下湾。那可是个好去处。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那里歇脚,码头大,船多,热闹得很。”
他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光,“镇子上什么都有。赌坊,酒楼,戏台子——客官,不是我吹,那地方的羊肉,炖得稀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那酒,不是咱们船上这种糙酒,是正儿八经的高粱烧,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肚脐眼。”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有——”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眼角浮起一丝暧昧的笑,“那地方的姑娘。不是我说嘴,这大河上下几百里,就数下湾的姑娘水灵。嗓子也甜,唱起小曲来,能把人的骨头唱酥了。”
韩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船老大的笑容讪讪地收了收。“客官,您别误会。我就是想着,弟兄们在船上闷了三天了,让他们上岸松快松快。咱们就停一晚,明天一早就走,误不了行程。”
韩青看着他。船老大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像是一个等着大人点头的孩子。
“我是读圣贤书的。”韩青开口了,声音平淡,“不喜赌博与女色。”
船老大的肩膀塌了一下。
“但是——”韩青的声音继续响起,“时间尚且充裕。可以在摩天岭停靠一晚。”
船老大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他站起身,朝船尾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客官,您放心,就一晚!明天天不亮咱们就走!”
韩青点了点头。
船老大几乎是蹦跳着冲进了船尾的舱房。片刻之后,舱房里传出船工们压抑着的欢呼声。
韩青转过头,重新看向河面。
船继续向南。
又走了大半天。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河岸上的景物变了。农田和村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长着低矮的油松,树干扭曲,枝叶稀疏。河面开始收窄,水流变急,船身微微晃动。
然后,韩青看到了摩天岭。
它像一柄断剑,从丘陵间拔地而起。山势不算险峻,却陡。北坡是断崖,裸露的岩壁在夕阳中泛着铁锈色的光。
山脚下,是一个镇子。
远远看去,镇子不大。一片灰黑色的屋顶挤在一起,从河岸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下。但码头大得不成比例。
栈桥从岸边伸出去,不是一条两条,是七八条,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一把梳子的齿。每条栈桥旁都停满了船。货船,客船,快船,乌篷船,排筏——桅杆林立,帆布收卷,桅杆顶上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码头上人头攒动。挑夫们扛着麻袋在栈桥上小跑,扁担在肩膀上弯成弧形。船工们赤着上身,在船舷上走来走去,嗓门大得隔着半条河都能听见。岸上的街道上挤满了人,穿短褐的,穿绸缎的,佩刀的,摇扇的,将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街道两侧的木楼前,灯笼已经亮了起来。红的是妓馆,黄的是赌坊,蓝的是酒肆。暮色中,那些灯笼的光晕成一片,将整条街映得光怪陆离。
船老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客官,到了。这就是下湾。”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一个孩子,终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游乐场。
船离码头越来越近。船老大转身朝船尾走去,准备指挥船工靠岸。
就在这时,一条小船从码头方向窜了出来。
那船不大,船身细长,吃水极浅,只有两人宽。船头翘得老高,像是昂起的蛇头。
船尾装着四支桨,每支桨由两个人划——不是寻常的划法,是站着划,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桨上,桨叶入水深,划一下,船就猛冲一截。八个人同时划,小船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船上有五六个汉子,一字排开。身形高大,比寻常人高出一个头。他们穿着短打的衣裳——黑色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小臂上绑着铜头绑带,铜扣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腰间系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刀。刀鞘磨得发亮,鞘口包着铜皮。
领头的是一个光头。
他的脑袋剃得精光,头皮在夕阳下泛着青虚虚的光。一道伤疤从他光亮的脑门正中开始,笔直地划过眉心,划过鼻梁,划过嘴唇,一直延伸到下巴。
疤痕很宽,缝合的针脚留下的痕迹还在,像是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很小,眼珠子是灰褐色的,嵌在深陷的眼窝里。眉毛几乎没有,只有眉骨上稀稀拉拉几根。鼻子被打断过,鼻梁歪向左边,鼻头扁平。嘴唇很薄,但因为那道疤,上唇被分成了两瓣,合不拢,露出一线黄牙。
他站在那里,双脚分开,稳稳地踩在船头。双手背在身后。河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纹丝不动。
小船在码头间穿行。它不减速,不避让。码头上的船密密麻麻,栈桥边挤满了船,河道里还有船在缓缓移动——但这条小船就这么直直地冲过来。
河道之上,所有船只都主动避让。
韩青站在船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船老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降帆——!”
韩青回头。船老大站在船尾,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快!降帆!”
两个船工冲上甲板,手忙脚乱地解着帆绳。帆布哗啦啦地落下来,堆在甲板上。船速骤然减慢,船身在水流中微微晃动。
“搭木梯!”船老大的声音更急了。
另一个船工从船舷边抽出一架木梯,架在船舷上。木梯是用毛竹绑的,竹竿上的竹节磨得光滑发亮。船工将木梯放下去,竹梯的另一端悬在水面上方,离水面还有三尺。
船老大从船尾走过来。他整了整衣襟——灰布短褐,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再怎么整也整不齐整。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走到船舷边,站定,双手垂在身侧,腰微微弯着。
那条小船已经到了。
小船凭着惯性滑过来,船头轻轻碰了一下大船的船舷。“咚”一声闷响。船身几乎没有晃动——那力道控制得极准,轻一分就靠不上,重一分就会撞得船身摇晃。
光头汉子没有动。他身后一个汉子伸出手,抓住了木梯的竹竿。小船稳稳地贴在大船边。
然后,光头汉子迈出了步子。
他不急。从船头走到船舷,从小船跨上木梯,从木梯踩上大船的甲板。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不慢。
他的脚很大,穿着黑色的布鞋,鞋底踩在木梯上,竹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铜头绑带在他手腕上闪着暗光。
他踏上了甲板。身后,那五个人依次跟上。
六个人,一字排开,站在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船老大的腰弯得更低了。“管事大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像是在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您辛苦了。请,请随便看。”
光头汉子没有看他。那只灰褐色的眼珠子缓缓转动,扫过甲板,扫过船舱,扫过船工,扫过那杆收卷起来的船帆。然后,停在了韩青身上。
韩青站在船头,没有动。
他的灰布袍子在河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脸很平静,眼睛也很平静。
光头汉子盯着他看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迈步朝船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