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残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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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那活下来的不到五百人——被当作“溃兵”遣散回乡。
没有抚恤。没有封赏。什么都没有。
有人回到家,发现妻儿已经饿死了。有人回到家,发现田产早被族亲霸占了。有人根本没敢回家——身上背着“败兵”的名头,回家就是给家里人招祸。
但周义不在乎这些。
他从始至终,只在乎一件事。
袍泽兄弟们的仇,要报。
于是剩下的那四百多人,从江国各地重新聚到一起。准备杀了那叛徒。
但行踪提前暴露了。被朝廷剿灭。
四百多人,活着逃出来的,不到二十个。
汉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我们这十余号人,苟活于世。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年复一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顿了一下。
“直到今夜。”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韩青。月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今夜,我看到了仙师诛杀妖邪。”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激动。
“那妖邪一掌就拍碎了城墙。一掌。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我以为我要死了。”
他的右手猛地攥成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
碎石在他的拳头下崩裂。
“但仙师你杀了他。”
“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撞在废墟上,撞在城墙上,撞在那些跪着的、沉默的百姓身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世上有神仙!我知道仙人会为我等主持公道!”
“我等了八年,等的就是仙师您!求仙师为我等报仇!”
他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像是一面被敲了太久的破锣。
韩青没有说话,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这伙边军残部,有用。
他们的身手不弱。能在战场上活过四十七天的人,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懂军阵。
如果李贡能搞到和大罗观道卒相同的那些箭簇、那些甲胄、那些能让凡人威胁到修士的装备——那么,这十几个人,就可以被武装成一支小型的“道卒”队伍。
十几个人,对一个练气后期的修士,或许不够看。但对付练气初期确是绰绰有余。
韩青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就算李贡搞不到那些装备,这十几个人也不是没用。他们可以为自己看门守户。浮南国虽是小国,但也有城池、有府邸、有产业。自己是驱灵门派驻浮南国的凡俗使,名义上管着那方水土的灵脉与药园,实际上需要一个信得过的、能处理凡俗事务的班底。
韩青的目光,落在了周义身上。
如果自己不收这伙人,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钱有德已经听到了周义自陈身份。自己走后,他肯定不会放跑这十几个人。
韩青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不在乎钱有德的职责。不在乎江国的律法。不在乎那个叫赵崇的兵部郎中令是忠是奸,是死是活。
但他在乎一件事——
这伙人,自己已经看上了。
他看上的人,不能死。但这么多人看着,他也无法答应。
沉吟片刻后韩青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所以,你们是要我杀了江国的郎中令。”
周义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光芒大盛。那光芒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夜里突然点燃了一堆篝火。
“是!”
那一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韩青看着他。
面色平静如水。
月光照在韩青的脸上。他的脸很年轻,年轻得不像是一个已经经历过这么多事的人。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犹豫,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这个,我无法答应你。”
周义的身体,僵住了,他眼睛里的光芒,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韩青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们修士,是不可以插手凡俗之事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大声。
他确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兰管家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是神鹰堡兰家的管家,对修真界的规矩略知一二。“修士不可插手凡俗之事”——这确实是修真界的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遵守这条规矩的修士,有几个?这位韩前辈,当众说出这句话,是真的在陈述规矩,还是在——
兰管家的目光,落在了周义身上。落在了那双骤然黯淡的眼睛上。
他没有说话。
周义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韩青的眼睛,猛地朝他瞪了过去。
那一眼,很短。
短到在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只有周义,接收到了那道目光。
周义浑身一僵。
然后,他的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它又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刻进了他的脑子里,绕过了耳朵,直接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周义的瞳孔,骤然收缩。
韩青的声音,继续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依旧很轻,依旧不带任何感情。
“你们向南而去,两千余里,有一浮南国。”
“两个月,应该可以到。”
“去此国的皇城,寻我,我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声音落下。
然后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响起过。
周义跪在地上,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去。
他的额头,再次贴上了碎石地面。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磕。
他的额头贴着地面,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周义。谢过。仙师。”
韩青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走向枯木舟踏了上去,枯木舟猛地拔高。
舟身倾斜,调转方向径直飞去。
夜风呼啸而来。枯木舟的防护罩在之前的战斗中被马交儿打烂了。冷风直接灌进来,吹在韩青身上,将他的灰布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而在他的身后,白溪县的废墟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先是城墙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然后黑线消失了。然后是废墟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斑点,然后斑点也消失了。最后,整座县城都隐没在了夜色之中,只剩下月光下绵延起伏的大地,和一望无际的黑暗。
废墟上,一个额头带血的汉子缓缓抬起头。
他望着那道消失在南方天际的身影。
他的眼睛里,光芒如炬。
他转过身。
看着他身后那十余个沉默的弟兄。
“收拾东西,我们去浮南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