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奏疏(2/2)
是半截埋在土里的拴马桩。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听见身后马蹄声急速逼近。
完了。
李狗儿闭眼,等待弯刀砍下的那一刻。
“上马!”
一声暴喝在头顶响起。他睁眼,只见陈五不知何时折返回来,骑在一匹不知从哪儿抢来的契丹战马上,正俯身朝他伸手。
李狗儿抓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被一股巨力拽上马背。陈五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向缺口。
箭矢从身后飞来。
一支擦着李狗儿的耳廓飞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另一支钉在陈五肩胛处,皮甲被穿透,发出沉闷的“噗”声。陈五身体一颤,却没松手,反而将缰绳塞到李狗儿手里:“你控马!我断后!”
“陈头儿你——”
“少废话!”陈五反手拔出腰刀,转身面对追兵。
马匹冲出缺口,冲进马场外的荒野。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李狗儿回头看了一眼。
马场里火光冲天,至少三处草料垛在燃烧,浓烟滚滚而起。混乱中,他看见另外几个兄弟的身影也冲出了栅栏,正朝预定集合点奔去。而陈五骑在马上,挥舞着腰刀,且战且退,肩上那支箭随着动作颤抖,血已浸透了半边皮甲。
“别死……”李狗儿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向谁祈求,“都别死……”
战马在荒原上狂奔,寒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和焦烟味。
晋阳·北汉皇宫偏殿
郭无为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穿着赭黄袍,头戴翼善冠——这是汉国皇帝的服饰。可这张脸,这张因长期修道而清癯、又因连日失眠而憔悴的脸,怎么看都不像真龙天子。
更像一个……窃贼。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的冠,金丝缠绕的纹路硌着指尖。三个月前,他还是刘承钧驾前一个炼丹的道士,靠着进献“长生金丹”获得宠信。三个月后,他毒杀刘承钧,软禁刘继恩,清洗朝中旧臣,坐上了这把椅子。
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陛下。”内侍在殿外轻声禀报,“张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朔州守将刘继忠——不,现在该叫张继忠了,郭无为赐他改姓“张”,以示恩宠——大步走入,甲胄铿锵作响。
“臣叩见陛下。”张继忠单膝跪地。
“朔州如何了?”
“已清洗完毕。”张继忠抬头,眼中带着邀功的兴奋,“杨继业旧部三百七十九人,斩二百四十一人,其余皆下狱。另有与周军暗通款曲的豪强七户,已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郭无为点点头:“做得好。但还不够。”
“陛下的意思是……”
“朕收到密报,潞州李筠正在散布谣言,说朕‘屠戮功臣、不容旧人’。”郭无为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晋阳城里,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声音?”
张继忠脸色微变:“确有……一些老臣私下议论。”
“都有谁?”
“这……”张继忠迟疑。
“说。”
张继忠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北汉开国时的老将、或是刘崇、刘承钧时期的勋贵。这些人手握兵权、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郭无为登基后一直没敢动他们。
但现在,不动不行了。
“朕给你一道密旨。”郭无为提笔,在黄绢上写字,“三日内,将这些人全部请入宫中‘赴宴’。记住,是‘请’,要客气。进宫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张继忠瞳孔一缩:“陛下,这些人加起来,麾下兵马超过三万。若同时发难,恐怕……”
“所以才要同时动手,一个不留。”郭无为放下笔,眼神阴冷,“乱世当用重典。这些人活着,朕的龙椅就坐不稳。至于他们的兵马……杀了主子,群龙无首,自然可以慢慢收编。”
“可是契丹那边——”
“耶律挞烈?”郭无为冷笑,“他占着云州,粮草被周军烧了一回,现在自顾不暇。何况,朕清洗的是汉臣,与他契丹何干?”
张继忠深吸一口气,接过密旨:“臣……遵旨。”
“还有。”郭无为叫住他,“做完这件事后,你立刻回朔州,加强防务。朕怀疑,周军不会善罢甘休。”
“陛下是说,周军可能反攻朔州?”
“不是可能,是一定。”郭无为望向殿外渐亮的天光,“柴荣那个人……朕虽未见过,但从他这几个月的手段看,绝不是吃了亏就认的主。朔州陷落,高彦晖战死,他必定要报复。”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只是不知道,这报复会从哪儿来,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
张继忠退下了。
殿中重归寂静。郭无为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忽然想起三日前,一个从汴梁逃来的旧友带来的消息:柴荣身中“虎狼药”之毒,咳血不止,恐时日无多。
“若真是如此……”郭无为喃喃,“那这盘棋,或许还有变数。”
只是他不知,这变数会偏向谁。
窗外,晋阳城的晨钟响起,沉闷而悠长,惊起一群栖在宫檐下的寒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灰白的天空,如一团不祥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