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三炮打醒琼州城(2/2)
回府城的路上。
萧应植骑着马,走得很慢。
天快黑了,路两边是农田和村落,本该是炊烟升起的时候,但路边的人都在往南跑——挑担的、推车的、拖儿带女的,满脸惊慌。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有老人走不动,被儿子背着,脸憋得通红;有人赶着猪,猪不肯走,一家人在路边又踢又拽。
见了萧应植的官服和身后跟着的戈什哈,有人跪在路边喊“大人救命”,有人连跪都顾不上,只顾着往南跑。
萧应植勒住马,看着这些逃难的人,眉头越皱越紧。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站在路边,拦住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汉子。
“往哪儿跑?”
汉子抬头,认出是官服,扑通一下跪了,喘着说:
“大……大人,往南边跑。海口那边……那边……”
“海口怎么了?”
“炮台没了!”汉子声音发颤,“那大铁船,三炮就把炮台炸了!”
萧应植没说话。
汉子又磕了个头,爬起来要走,萧应植叫住他:
“你往南跑什么?短毛船在海上,炮炸的是炮台,又没上岸。”
汉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慌张的神色。
“大人……大人您不知道?”
“知道什么?”
汉子的声音压低了,左右看看,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
“城里都传遍了……那短毛不是人,是海里的妖怪变的。他们的船不用帆,冒黑烟,那是吐的妖气。他们的炮能打五里,那是使的妖法。还有人说……说他们上岸之后,专抓小孩,抓去……抓去……”
他说不下去了。
萧应植盯着他:“抓去怎样?”
汉子咽了口唾沫:“抓去……吃了。说是喝了小孩的血,能长生不老。”
萧应植愣住了。
汉子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急道:“大人,真的!隔壁王家老三的表弟在海口码头上扛活,亲眼看见的!短毛船上下来的人,眼睛是绿的,嘴里长着獠牙,专门抓落单的小孩……”
“够了。”萧应植打断他。
汉子又磕了个头,爬起来就跑,一转眼就混进了逃难的人流里。
萧应植站在原地,牵着马,看着那些拖家带口往南跑的人。
有人在喊“快跑,短毛来了”,有人在哭,有人跑着跑着鞋掉了,不敢回头捡,光着脚继续跑。
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走不动了,拉着旁边一个年轻人的袖子:
“阿贵他娘呢?阿贵他娘呢?”
“奶奶,阿贵他娘早跑了,你快走啊!”
“我不走,我等阿贵他娘……”
年轻人跺了跺脚,自己跑了。
萧应植牵着马走过去,站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大人,短毛是不是要来了?是不是要吃人?”
萧应植没有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往南跑的人。
挑担的、推车的、拖儿带女的,越跑越远,越跑越散,最后都消失在暮色里。
他翻身上马,勒了勒缰绳,继续往府城走。
走了没多远,又遇上一拨逃难的人。这一拨更多,有几百号人,把路都堵了。戈什哈在前面喊“让开让开”,人群才慢慢往两边闪出一条缝。
萧应植骑着马,从人群中缓缓穿过。
有人从他马边跑过去,担子里挑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有人抱着包袱,包袱里不知道是什么,紧紧搂在怀里。
一个小孩从他马边跑过去,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应植看见那孩子的眼睛,黑亮的,干净的,什么都不知道。
孩子被他娘一把拽走了。
萧应植勒着缰绳,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刚才那个汉子的话——眼睛是绿的,嘴里长着獠牙,专抓小孩,喝了血能长生不老。
荒谬,这些愚民真是可笑之极啊。
他们竟然,信了这些谣传。
他们宁可信这种荒谬的传言,也不信他这个知府说的“短毛船在海上,没上岸”。
为什么?
因为炮台真没了。因为那船真能打五里。因为三炮,就把他们二十年的安稳日子打没了。
萧应植夹了夹马肚子,走得快了一点。
暮色越来越浓,逃难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路上只剩下他和几个戈什哈,马蹄声嗒嗒嗒嗒,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路上回响。
他没有回头。
同日傍晚,知府衙门后堂。
萧应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奏折。
师爷在边上磨墨,磨得很慢,不敢出声。
窗外天色渐暗,院子里有人在点灯笼。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和往常一样。
萧应植拿起笔,又放下。
“你说,”他忽然开口,“这道折子怎么写?”
师爷愣了一下:“大人是说……海口的事?”
“不然呢?”
师爷想了想,小心地说:“据实奏报就是。贼船来犯,炮台被毁,现已退去……”
“被毁?”萧应植打断他,“修了二十年的炮台,三炮就没了。这叫‘被毁’?”
师爷不敢答。
萧应植看着那份空白奏折,看了很久。
窗外更声又响了一下。
他终于提起笔,蘸饱墨,落下一行字:
“琼州府知府臣萧应植谨奏:为奏闻海口炮台被毁事……”
他写得很慢。
写到“贼船发炮三响,首炮落于炮台外侧,次炮直中炮台,三炮复击台后库房。炮台正面塌毁丈余,台上红衣炮一门被掀翻坠坡,余炮亦有损伤”时,笔尖顿了一下。
墨洇开一小点。他没有管,继续往下写。
写到“水师营千总梁大用临战畏缩,兵丁溃散”时,他停住了。
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梁大用那张灰白的脸,那双发红的眼睛,那片湿透的裤裆。
废物。
但他也想起了空荡荡的营寨,想起那门裂了口子的红衣炮,想起那条越走越远的铁船。
换个人,能怎样?
他把那行字划掉,重写:
“水师营千总梁大用督战不力,所部溃散,已严饬整饬。”
继续往下写。
写到“贼船烟囱冒黑烟,行甚速,去时烟迹良久乃散”时,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写了一句本来不想写的:
“该船所发之炮,五里外命中炮台,准头惊人。臣观其炮,非红夷所能及。”
写完最后一字,他搁下笔,把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朱砂笔,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
“琼州府城之墙,恐难挡此炮。援军若迟,琼州危矣。”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案上的烛火在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师爷在旁边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
“大人,这折子……发几百里加急?”
萧应植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份奏折,看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更声又响了一次。
他终于开口:
“六百里。发广州。”
师爷应了一声,捧起奏折,退了出去。
后堂里只剩萧应植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海的气息。
他往西边看——那边是海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条船就在那边的某个地方。
烟囱还冒着烟。
前天儋州没了。今天炮台没了。明天呢?后天呢?
朝廷的大军什么时候能到?
巴延三的兵能从广州渡海吗?那条船就横在海峡里,谁的船能过得去?
他想起那份奏折里写的那行字——“援军若迟,琼州危矣”。
危矣。
他用词太轻了。
不是危矣,是保不住。
他忽然想起白天站在炮台边上,随口念的那几句诗: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边塞苦,岂为妻子谋。
他是朝廷命官。万里奉王事,是他该做的。
可现在,王事还能奉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条船今天炸了炮台。明天可以炸府城的城墙。后天,临高的短毛就可以上岸,进城,坐在他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
到那时,他这个知府,算什么?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把那些丁壮名册又翻开来。
朱笔点下去的手,比白天稳了一点。
稳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点着。
点着,好像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