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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李定国号启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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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锅炉侧面,指了指水位计。

“水位慢慢往下降,是正常。降得快,是漏水。水位不动,是堵了。水位到红线——”

他顿了顿。

“到红线之前必须上水。上水之前必须先看压力。压力太高,不能直接上水。先泄压,降到零点七以下,再上水。顺序不能错。”

他示范了一遍:泄压,上水,水位回升。

“第四步,听声。”

他把耳朵贴在锅炉外壳上。

“正常的声音,是轰——轰——轰——,很稳。有杂音,是煤结渣了,要用火钩捅。有嘶嘶声,是管道漏气,要赶紧查。有砰砰声——”

他直起身。

“有砰砰声,马上报告。可能是炉膛里有东西炸了。”

他放下火钩。

“就这四步。看火,看烟,看水,听声。顺序记住没有?”

“记住了!”

“好。现在轮流上手。一个人练,所有人看着。错了,我喊停。我喊停就停,不许再动。”

第一个上手的是林阿贵。

他拿起煤铲,站在炉门前。

“先看火。”王秋说。

林阿贵用火钩拨了拨煤,火色发暗。

“怎么办?”

“加一铲。”

林阿贵铲了一铲煤,送进炉膛。动作不算快,但稳,没洒出来。

“等一刻钟。现在看烟。”

林阿贵看烟道。烟发黑。

“风门小了,开大。”

他调风门,轰轰声变大,烟慢慢变淡。

“再看水。”

水位正常。压力零点七二。

“听声。”

林阿贵把耳朵贴在锅炉上,听了十几秒。

“稳的。”

“好。下一个。”

王秋没有夸,也没有批。他知道这些人需要的是练,一遍一遍练,直到手比脑子快。

二十三个人轮流上手。有人动作快,有人动作慢,有人加煤洒了一地,有人调风门拧反了方向。王秋一个一个纠,一遍一遍教。

两个时辰过去,锅炉舱里越来越热。

温度计升到四十五度,湿度八十。汗从每个人脸上淌下来,灰布军装湿透了,能拧出水来。但没人喊热。

比起在家附近的海湾里摇渔船、晒渔网,这活儿虽然热,但“威风”。招兵干部说过,只要好好干,以后都能转正成为真正的元老院海军士兵,领饷银,分田地,分房子,甚至还能分媳妇。

林阿贵又轮到了一回。

这回他加煤的时候,王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刚才看压力表了没有?”

林阿贵一愣。

“加了煤,压力会慢慢往上走。你要盯着它。走到零点八,就该关小风门了。走到零点八五,准备泄压。走到零点九,马上泄压。”

林阿贵看向压力表。零点七五,还在慢慢往上走。

“现在怎么办?”

“等它到零点八,关小风门。”

“对。但关多少?”

林阿贵想了想。

“关一半?”

“为什么一半?”

“关太多,火一下就弱了,压力往下掉。关太少,火还旺,压力继续上。”

王秋点点头。

“记住了。风门不是开关,是调。要调得恰到好处,火不旺不弱,压力不掉不蹿。”

林阿贵盯着压力表。指针走到零点八。他伸手,把风门关小一半。

火声变了,从轰轰变成呼呼,又慢慢稳下来。

压力停在零点八三,不再往上走。

“好。”王秋说。

中午换班,王秋把接班的二副陈涛叫到一边。

“一号锅炉的上水阀有点问题,关不严。你盯着点,水位掉得快就赶紧上水。”

“是。”

“还有,”王秋顿了顿,“林阿贵、符阿二、陈大有这三个,可以重点培养。林阿贵脑子快,符阿二手稳,陈大有沉得住气。”

陈涛点头。

“另外那个叫阿水的,”王秋说,“看表准,反应快,再练几天,也能挑上来。”

“明白。”

晚上,王秋把林阿贵叫到甲板上。

海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王秋靠在船舷上,点了支烟。

“今天练得怎么样?”

林阿贵想了想。

“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

“哪些明白,哪些不明白?”

“明白的是步骤,加煤上水泄压,顺序记住了。不明白的是……”

他顿了一下。

“不明白的是怎么知道下一步。有时候火还没暗,我该不该加煤?有时候压力还没到红线,我该不该泄压?都是看数字,数字到了才做。可有时候数字还没到,我感觉它快到了。”

王秋吸了口烟。

“那就是你要练的。”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

“锅炉是铁做的,但它有脾气。压力表告诉你数字,但数字是死的,火是活的。你看多了,听多了,就能在数字还没变的时候,知道它要变。这叫感觉。”

他转过头。

“你在海上摇过船。风要来了,浪要来了,你看得见吗?”

林阿贵摇头。

“看不见。但能感觉。天边那道云不对劲,海鸟往岸上飞,浪头比平时高一点。”

“对。那就是感觉。”王秋说,“锅炉也一样。火声变了,压力表还没动,你就知道该准备了。烟的颜色变了,温度还没降,你就知道该加煤了。”

他把烟头掐灭。

“练久了,就有这种感觉。”

林阿贵看着远处临高方向的烟囱。烟还在冒,一道一道,在黑夜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还在。

“首长,”他说,“咱们这船,什么时候出航?”

“快了。临高来电,让做好出航准备。可能后天,也可能大后天。”

“去哪儿?”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林阿贵点点头。

王秋看了他一眼。

“怕不怕?”

“不怕。”

“真不怕?”

林阿贵想了想。

“有点怕。但比怕更怕的,是回去摇船。”

他顿了顿。

“我爹摇了一辈子船,什么都没摇出来,连命都摇了。我不想跟他一样。”

王秋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回去吧。明天接着练。”

“是。”

第三天,王秋开始教故障处理。

他把上水阀关小一半,让水位慢慢降。一刻钟后,水位快到红线了。

“阿贵,看水位。”

林阿贵盯着水位计。红线越来越近。

“水位在降!”

“降多少?”

“快到红线了。”

“怎么办?”

林阿贵的手已经按在水泵开关上了,但他顿了一下,先看压力表。压力零点七八。

“压力有点高,不能直接上水。先泄压。”

他打开泄压阀,蒸汽嗤嗤喷出,压力降到零点六九。然后开水泵,水位慢慢回升。

王秋点头。

“顺序对了。记住,任何时候,先看压力,再上水。”

他又把送风机关小,火色变暗。

这次是阿水发现得快。他盯着温度表和压力表,十几秒后开口:

“温度降到一百六了。压力也低。该加煤,开大风门。”

他边说边做——加煤,开大风门,动作一气呵成。

火声从呼呼变成轰轰,温度慢慢回升。

“好。”王秋说,“反应快。”

他转向所有人。

“看到没有?阿水发现得最快。为什么?因为他一直在看,一直在听,数字还没变,他已经知道要变了。这就是感觉。你们都得练出这种感觉。”

新兵们点头,眼神认真。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一天一天过去,锅炉舱成了他们的世界。

温度永远是四十五度,湿度永远是八十。二十三个人轮班,四个时辰一班,一天两班。在舱里的时候,每个人守着自己的位置,看火看烟看水听声,一遍一遍重复。出舱的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吃完饭倒头就睡。

但没有人喊累,没有人说不想干了。

第七天晚上,王秋把所有人都叫到甲板上。

“明天出航。”

二十三个人站在那里,没人说话。

“临高来了命令,‘李定国’号明天卯时起锚,前往雷州府海域执行巡逻任务。往返预计五天。”

他看着他们。

“五天里,锅炉不能停。你们三班倒,四个人一班,两个时辰一换。有问题没有?”

“没有!”

声音很响。

王秋点点头。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卯时,各就各位。”

“是!”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锅炉舱里已经热起来了。

林阿贵站在一号压力表边上。指针指着零点七三,和平时一样。但他觉得不一样。船在轻轻晃动,锅炉的轰轰声比平时更响,管道里蒸汽流动的声音也比平时更急。

船在动。

符阿二在添煤。他一铲一铲,节奏很稳,火色一直很亮。陈大有盯着水位计,隔一会儿就报一次数。阿水在二号炉那边,看表,看压力,时不时调整风门。

王秋站在舱室中央,看着他们。

林阿贵忽然想起来,七天前他第一次进这个舱室,热浪扑过来的时候,他差点转身就跑。现在他站在这儿,汗还在流,衣服还是湿的,但他不想跑了。

他看了一眼压力表。零点七四。

“压力升了。”他喊。

符阿二停下铲子,等下一句。

“再加半铲。”王秋说。

符阿二加了半铲煤。

压力慢慢稳在零点七五。

林阿贵忽然笑了。

不是笑什么,就是忽然想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符阿二看见他笑,也跟着笑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四十五度的锅炉舱里,汗流浃背,看着那根指针稳稳地指着零点七五,听着锅炉轰轰轰地响着,感觉船在一寸一寸往前走。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

不是他们的船。是港外哪条船在鸣笛,声音沉浑绵长,从水面上传过来,穿过铁壳,穿过管道,穿过轰轰的锅炉声,钻进他们的耳朵里。

林阿贵又看了一眼压力表。

零点七五。

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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