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琼州启明 > 第156章 申斥

第156章 申斥(2/2)

目录

福康安。

北京,福康安府邸。

六百里加急的廷寄送到时,福康安正在后院练箭。

他接过廷寄,拆开,一目十行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幕僚在一旁低声问:“大帅,皇上这是……”

“琼州的事,巴延三办砸了。”福康安把廷寄折好,“皇上让我去收拾烂摊子。”

“可琼州是海岛,渡海作战,凶险异常……”

“凶险?”福康安笑了笑,“当年打大小金川,悬崖峭壁,瘴疠横行,不比渡海凶险?”

他转身走向书房。

“备马,我要进宫。”

养心殿里,乾隆帝看着跪在面前的福康安,直接问:

“三个月,够不够?”

福康安抬头:“若粮饷充足,水师听调,三个月足矣。”

“你要什么?”

“第一,节制两广、福建所有水师。第二,广东、广西绿营随我调遣。第三,粮秣军械,优先供给。”

乾隆帝点头:“都准。”

“还有,”福康安顿了顿,“请皇上明发上谕:琼州事急,凡迁延推诿、贻误军机者,无论品级,臣可先斩后奏。”

暖阁里静了一瞬。

乾隆帝看着这个侄儿,缓缓点头:

“准。”

圣旨一出,两广震动。

巴延三接到“交部严议”的旨意时,瘫在太师椅上,半天没说话。

永玮在将军府里摔了茶碗。

高瑹看着“革去顶戴,戴罪图功”的八字,手在抖。

他们知道,皇帝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福康安是什么人?乾隆帝的亲侄,军机大臣傅恒之子,平定大小金川、镇压甘肃回乱的主帅。他来了,就不是“谨慎观望”能糊弄过去的。

要么拼命,要么丢命。

与此同时,另一股暗流,也在悄悄涌动。

杭州、苏州、上海、宁波……那些见过“法兰西皇室酒具”的商人,那些跑过“新航线”的船主,那些接过“特殊订单”的作坊,都在悄悄打听:

琼州那边,到底什么来头?

他们卖出的粮食、桐油、生铁,换回的是真金白银,是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是那些锋利耐用的钢制工具。

生意就是生意。

只要有利可图,海禁算什么?通匪算什么?

海面上,没有旗号的快船越来越多。

它们昼伏夜出,避开官军水师的巡防线,穿梭于闽浙粤沿海各私澳之间。运出去的是粮食、铁料、硝石;运回来的是白银、玻璃、钟表,以及——各种关于“短毛贼”的传闻。

这些传闻,比官府的塘报更详细,更鲜活。

有人说,短毛贼治下“田赋十税一,童叟无欺”。

有人说,短毛贼“工匠月饷五两,管吃管住”。

有人说,短毛贼“女子可入学,可做工,可抛头露面”。

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随着商船、随着流言,悄悄渗进大清朝的肌体。

广州,西关。

十三行后街有条不起眼的横巷,巷底一间木匠铺,铺门半掩,刨花的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

铺子后院的柴房里坐着六个人。

上首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精瘦,左眉骨有道陈年刀疤,把眉毛劈成两截。他姓苏,单名一个煜字,是广东天地会洪顺堂的香主。乾隆三十三年,他在惠州聚众抗官,事败后遁入海丰渔村,辗转十一年,没人知道他藏在哪里,只知道每逢要紧事,他总能坐到这把椅子上。

茶凉了。他没喝。

“琼州的事,都听说了。”白话,嗓音像砂纸打磨过,“两万绿营,四天都没有撑过,这南明短毛们确实厉害。”

他对面坐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长衫,像个落魄塾师。这人姓陈,没留辫子,常年戴一顶瓜皮帽遮着。他是东莞人,祖上随张家玉抗清,城破后合族三百余口殉难,只剩一个远房叔祖抱着襁褓中的他祖父,从水门逃出。他从来不提自己的全名,会里只叫他“陈先生”。

“东家,”陈先生开口,不叫香主,也不叫大哥,“檄文我看了。建文皇帝血脉之正胤。”

他顿了顿。

“三百多年了。建文一脉还在,流落南洋,还能跨海打回来,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苏煜没接话。

角落里有个人动了一下。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脚上草鞋沾着干涸的海泥。他叫阿炳,新会人,祖父是郑成功部将的后人,康熙初年随郑经部属降清,被安置在新会屯田。三代人种地、打鱼、跑船,家谱第一页却还写着“延平郡王帐下亲兵”。

“东家,”阿炳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延平郡王那面旗,还有人打吗?”

苏煜看了他一眼。

“延平郡王没了,台湾也没了。”他说,“那边打的不是郑家的旗。”

阿炳低下头,没再问。

另一个一直沉默的人这时抬了抬眼。

他四十来岁,络腮胡子剃得很干净,下巴泛着青。他姓卢,香山人,明面上是澳门葡萄牙商馆的通译,会里叫他“阿广”。他祖父那一辈随永历帝入缅,咒水之难后逃出,在缅北深山躲了十三年,辗转从海路回到香山。他父亲至死说一口带滇音的官话,到了他这一辈,白话、葡语、官话都流利,却再没人教他云南话是哪几个调。

“陈先生,”阿广开口,声音平,“檄文里写的是建文皇帝。不是永历,不是延平郡王。”

他顿了顿。

“会里兄弟问:这位陈大元帅,认哪一脉的正朔?”

柴房里静下来。

陈先生把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慢慢开口:

“建文一脉,不在我们这三百年的账本里。”

他抬起头。

“可正朔这东西,有时候不在谁的血先流,在谁还能打回来。”

苏煜把茶盅搁下。

“打回来就是正朔。”他说,“这话你带到琼州去。”

阿广点了点头。

“福州来信,”苏煜接着说,“黄仕简的水师在备船。广东这边,高瑹的顶戴被满狗皇帝摘了,巴延三挨了严议。渡海是迟早的事。”

“渡海。”陈先生咀嚼这两个字,“水师和绿营都往琼州去,广州城里还剩多少兵?”

苏煜没答,看向阿炳。

“新会营抽了三百,”阿炳直了直腰,“说是月底前要往雷州集结。城里只剩老弱,炮台上的人也不齐。”

“炮台。”

苏煜把这二字重复了一遍。

陈先生把声音压得更低:“广州满城,驻防兵额三千。永玮刚挨了革职留任,戴罪图功,这个节骨眼上,他敢不敢把兵全撒出去?”

“他不敢。”苏煜说得笃定,“他是将军,丢琼州是皇上骂他饭桶,丢广州是要他脑袋。”

他顿了顿。

“所以水师和绿营渡海那天,就是广州城最空的那天。”

没有人接话。

窗外隐约传来十三行的晚钟,一声一声,沉浑绵长。

陈先生把几件事一一排过:城内人手,满城西门,炮台方向。

他说到最后,停下来,看着苏煜。

“东家,城拿下之后呢?”

柴房里没人应声。

“琼州那位陈大元帅,认不认得我们天地会,认不认得洪门,我们不知道。他认建文一脉,可建文一脉在海外三百年,和我们广东天地会没递过帖、没换过谱。”

陈先生的声音不高,却像凿子。

“这边开了城门,那边援兵不到。永玮就算只剩三百老弱,困守满城也能撑三天。三天之后惠州、肇庆的绿营回援,我们这几千人,往哪里退?”

苏煜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桌上那只空茶盅,看了很久。

“所以要派人先去琼州。”他终于开口,“不是打下广州再去求援,是出兵之前,就要让那边知道,广州城里有人,有人认他那篇檄文。”

他转向阿广。

“你是香山人,那条海路你熟。你挑两个稳妥的兄弟,备一条快船。不要从黄埔走,从香山那边的私澳出去。”

“什么时辰动身?”阿广问。

“就这两天。”苏煜说,“到了临高,找到穿灰军装的人,就说——”

他顿了一下。

“就说广东天地会洪顺堂,问南明大元帅安。再问一句:建文皇帝三百年后归来的这面旗——”

他又顿了一下。

“郑家余部能不能站在这面旗下,陈家殉国的三百口能不能算没白死,永历帝埋在缅甸的那把土,琼州认不认。”

他把凉透的茶一口饮尽,搁下茶盅。

“这几句话,你带到。”

阿广点了点头,把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抄起桌上那半碗凉茶,一口喝了。

暮色从窗缝渗入,把六个人的影子拉长,印在落满刨花的泥地上。

远处十三行的晚钟又响了一声。

陈先生把茶壶里最后一点凉水倒进苏煜的茶盅,推到他手边。

“东家,”他说,“这趟海路,等阿广把话带回来,咱们再议开城门的日子。”

苏煜没接茶。

他看着窗外。

西关的天已经黑透了,十三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更远的地方,满城的轮廓沉在暮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