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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申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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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东暖阁的炭火烧得太旺。

乾隆帝把第七份请安折撂下,朱笔蘸饱了墨,一滴落在“奴才跪请圣安”旁,洇成黑豆大的一点。

“七天。”

他开口,声音不高。

和珅跪在案前,额抵毡垫,脊背僵成一张弓。

“儋州是十二日丢的,今天是十九。”乾隆帝把请安折往前推了一寸,“巴延三的请安折是十七日写的,三百里加急,走了两天。折子里只字不提琼州,只问朕‘万安’。”

他顿了顿。

“朕安不安,他不知道?”

和珅不敢应声。

“广州将军永玮的折子,”乾隆帝又拿起一份,“昨日到的。三百里加急。请安,贺中秋,奏报广州驻防官兵秋操情形‘士气振奋,堪为沿海屏障’。”

他把折子撂下,声音仍不高。

“堪为屏障。屏障到儋州丢了七天,他这个广州将军还在秋操。”

暖阁里只听见炭火毕剥。

“高瑹呢?”乾隆帝问。

和珅喉头滚动:“回皇上……高提督的奏报尚在途中,许是风信不顺……”

“风信不顺。”乾隆帝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品一味寡淡的茶,“福建水师的风不顺,广东水师的风也不顺。琼州上空的这道风,专吹朕的请安折,不吹逆贼的战船。”

他把朱笔搁回青玉笔架。

“传旨。”

和珅立刻伏身。

“巴延三身为两广总督,儋州失陷七日,不奏军情,不报方略,仅以请安搪塞,着交部严议。广州将军永玮,职司驻防,琼州事起七日,犹以秋操邀功,昏聩怠惰,着革职留任,戴罪图功。广东提督高瑹,所部水师坐视琼州陷落,战船无一往援,迄今不见奏报——着先革去顶戴,令其即日渡海,戴罪征剿。若再迁延,军法从事。”

他顿了一下。

“这三道旨,用六百里加急。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船快,还是朕的旨快。”

和珅运笔如飞,搁下笔时指尖微颤。

乾隆帝站起身,绕过御案,踱到东墙边。墙上挂着《皇舆全图》,琼州府孤悬海外,小小一块。他背着手看了很久。

“七天。”他又说了一遍,“朕养了一群饭桶,这些废物真是不堪大用,捞银子娶小妾到时一个比一个精明。”

他转身。

“福康安到京了没有?”

和珅忙道:“回皇上,福大帅前日已抵芦沟桥,奉旨休整三日再陛见——”

“不必休整了。”乾隆帝打断他,“传旨,明日卯时,着福康安递牌子。”

和珅怔了一瞬,随即叩首:“是。”

“琼州的事,”乾隆帝坐回御案后,声音低下来,“巴延三办不了,永玮办不了,高瑹更办不了。他们连风信都等不明白,还渡什么海?”

他把那份檄文拾起,没有看,折了两折,压在最底下的奏折

“告诉福康安:朕给他三个月。”

和珅不敢接话。

“三个月,琼州收复,逆贼渠首槛送京师。”乾隆帝顿了顿,声音沉得像腊月的瓮水,“三个月办不到,叫他不用回京了。”

“奴才……遵旨。”

“还有。”乾隆帝抬手,止住和珅欲退的身形,“巴延三、永玮、高瑹的处分旨,和调福康安领兵的旨,同一天发出去。”

他看着和珅。

“朕要让两广的官都看清楚:七天办不好的事,朕换人办。半个月还渡不了海——”

他没有说下去。

和珅叩首,膝行退出暖阁。

帘子落下时,他听见里面皇帝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像是“一百三十六年”,又像是别的。

他没敢再听。

乾隆帝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儋州失陷带来的连锁反应,远比北京城想象中更快、更致命。

儋州位于琼州岛西北,控扼琼西要道。自宋元以来,琼州府城与岛内各州县的联系,主要依靠两条陆路:东路沿东海岸南下至万州、陵水;西路则经澄迈、临高至儋州,再分岔往南至昌化、感恩,往西至崖州。

儋州一失,西路交通彻底断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琼州府城与岛西南半壁江山的联系被一刀斩断。昌化、感恩、崖州三县,以及黎区腹地,瞬间成了孤岛。府城的政令出不去,三县的粮赋进不来,驻防各处的绿营成了无根之木。

更致命的是琼州镇总兵林百川余下的主力,此刻正被钉死在府城以北。

临高陷落后,林百川将琼州镇主力收缩至府城周边,试图依托琼山、澄迈的防线,阻止短毛贼北上。这本是稳妥之策,可儋州一丢,局面全变了。

现在短毛贼占据了临高、儋州,等于在琼州岛腰部横切一刀。林百川的部队被分割成南北两段:北段是府城及周边州县,尚能自保;南段的昌化、感恩、崖州驻军,则完全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些州县驻军本就不多。昌化营额兵二百,感恩营一百五十,崖州协八百——加起来不过一千余人,且分散各处。面对能四天破儋州的短毛贼,他们能撑多久?

乾隆帝在养心殿盯着地图时,脑中已推演过这个局面。

所以他急。

急的不是儋州一城之失,急的是琼州全岛可能因此连锁崩溃。

但北京城的急,到了广州,就变成了另一种节奏。

两广总督巴延三不是不知道琼州危局。

他知道。他甚至比乾隆帝更早收到儋州陷落的急报——快马从雷州渡海,六百里加急送到广州,只用了三天。

但他不敢动。

为什么?

因为“短毛贼”的战力,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临高陷落时,他还能安慰自己:那是琼州镇轻敌,被贼人偷袭得手。可儋州呢?马得功是广西剿瑶起家的悍将,儋州城高池深,守军两千,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结果四天就被攻破。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短毛贼的攻坚能力,已经远超寻常“海寇”“逆匪”的范畴。他们有大炮,有火器,有攻城器械,甚至有传说中的“无马铁车”。

巴延三在陕甘当过巡抚,见过准噶尔人的火炮,见过回部的马队。但他没见过四天能破坚城的贼。

所以他谨慎。

谨慎到不敢轻易渡海。

渡海作战,最忌半渡而击。万一水师船队出海途中遭遇贼船拦截怎么办?万一登陆时贼人在滩头设伏怎么办?万一粮道被断、后援不继怎么办?

这些“万一”,在寻常剿匪时或许是多虑,但面对这支神秘的短毛贼,巴延三不敢赌。

他在等。

等什么?

等福建水师的消息,等广东各地绿营的集结,等更详尽的情报,等一个“万全之策”。

这一等,就是七天。

七天里,他只做了一件事:给皇帝写请安折。

不是他昏聩,是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调兵,需要时间备船,需要时间摸清贼人底细——更需要时间,把“渡海征剿”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更适合的人。

比如,刚刚被皇帝点名“戴罪图功”的广东提督高瑹。

高瑹的处境比巴延三更尴尬。

作为广东绿营最高武官,琼州失陷,他首当其冲。皇帝革去他的顶戴,命他“即日渡海,戴罪征剿”,这是死命令。

但他怎么渡?

广东水师的主力战船,大半在虎门、澳门一带布防,防备的是西洋夷船,不是跨海登陆。能用于渡海运送兵马的,多是中小型哨船、赶缯船,载兵有限,航速慢,抗风浪能力差。

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贼人在海上有什么。

儋州陷落后,有溃兵从海上逃回雷州,带来了更可怕的消息:贼人有“快船”,无帆无桨,行如鬼魅;有“铁船”,刀枪不入,炮火难伤。

这些传言有多少可信度?高瑹不知道。但他不敢不信。

万一贼人真有海上利器,他这几十条老旧战船出海,岂不是送死?

所以他也在拖。

以“筹备粮秣、检修战船、集结兵勇”为名,一天天往后拖。每天往北京发一道奏折,汇报进展:今日修船几艘,明日调兵几何,后日筹集粮草若干。

字字属实,句句在理。

唯独不提“何日渡海”。

他在等什么?

等福建水师协防,等皇帝派钦差督战,等——等一个不用他亲自渡海的转机。

福建水师提督黄仕简,此刻也在看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厦门与琼州之间那片广阔海域上。

从厦门到琼州,海路一千二百里。这个季节,刮的是东北风,帆船南下是顺风,但回程就是逆风。一旦在琼州陷入苦战,粮秣、弹药、援兵如何补充?

更关键的是——福建水师的主要职责是巡防台湾海峡,防备的是台湾天地会、海盗,以及偶尔出现的西洋夷船。抽调主力南下琼州,台湾海峡出现空虚怎么办?

黄仕简不是不想救,是不能全救。

所以他给皇帝的奏折里写的是:“即日抽调哨船二十艘,兵勇一千,赴粤协剿。”——二十艘哨船,一千兵,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真正的精锐,他留在厦门。

他在等。

等广东那边先动手,等短毛贼的虚实被探明,等——等皇帝明确下旨,命他“全力赴援”。

在这之前,他只能“谨慎”。

养心殿里,乾隆帝看着地图,心里明镜似的。

他知道巴延三在拖,知道高瑹在怕,知道黄仕简在观望。

这些封疆大吏的心思,他太懂了。

但他们不懂的是——琼州这盘棋,拖不得。

拖一天,昌化、感恩、崖州就多一分陷落的危险。拖三天,黎区可能倒向贼人。拖七天,琼州全岛就可能易主。

到那时,再想渡海收复,代价就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所以他要换人。

换上一个不怕死、敢拼命、能打硬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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