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接管(2/2)
案头还有一摞战报没批完。
儋州光复第二天深夜,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城东俘虏营旁,临时野战医院里灯火通明。
说是医院,其实是三间打通的临街大瓦房,门板拆下来当手术台,窗户挂着油布,墙角堆着还没来得及洗的染血绷带。伤员躺了一地,有的呻吟,有的昏睡,还有几个睁着眼盯着房梁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赵志强弯着腰,手里的手术钳正夹住一根断在肌肉里的箭头。灯光不够亮,护士擎着盏煤油灯凑近,火苗被呼吸吹得忽明忽暗,他的影子便在墙上不断起伏。
额头上的汗珠滑进眼角,咸得他眨了眨眼。旁边的归化民护士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擦,被他偏头躲开:“别松灯。”
护士赶紧把灯端稳。
箭头取出来了。赵志强扔进托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扫了一眼伤口——没有明显脓血,新鲜创面,清创及时,感染概率可控。
“缝合。”
他把持针器递给助手,退后一步,摘下沾血的橡胶手套。手套是临高用天然橡胶土法硫化做的,厚,不透气,闷了六个钟头,脱下来时双手像在水里泡过,皱得发白。
下一个。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担架抬进来一个新伤员,是个北伐军士兵,胸口被流矢射中,箭杆已经折断,箭头还在肉里。人还清醒,咬着块木片,脸白得像纸,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滚。
“放这里。”赵志强指了指门板。
他重新戴上手套——来不及换新的,血水还湿着就套进手指。他俯身查看伤口,手触到伤兵冰凉的皮肤,听见对方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没事。”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像在陈述天气,“箭头没伤到肺。取出来,养半个月,又是一条好汉。”
伤兵盯着他,说不出话,眼眶却红了。
赵志强不再说话,低头干活。
手术刀划开皮肉,血涌出来。护士赶紧用纱布按压,他伸手,钳子探进去,触到箭头的边缘,夹住,稳住,慢慢向外提——
“主任!”门口又跑来一个通信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焦灼,“政审处那边来人催,说有个儋州同知师爷的口供对不上,问是不是用刑……”
“不用刑。”赵志强头也没抬,手稳得像钉在钳子上,“《俘虏条例》第十七条背给他听。背不出就抄十遍。”
通信员咽了口唾沫,转身跑了。
箭头取出来了,比小指还长,血糊糊地躺在托盘里。赵志强缝合,打结,剪线。伤兵的呼吸渐渐平缓,眼睛还睁着,但神采慢慢回来了。
“抬下去,破伤风针明天补。”他直起腰,肩膀的酸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下一个。
他接过护士递来的粗茶,灌了半杯,没咽下去,漱了漱口吐在墙角。茶沫沾在嘴角,他用袖子胡乱一抹,又俯身向下一张门板。
俘虏营东侧,原儋州巡检司衙门,现在是政审处临时办公点。
赵志强从医院过来时已经过了亥正。他没走正门,从侧面的夹道绕进去,免得被排队等候审讯的俘虏看见——有些人认识他,昨天下午他还亲手给他们包扎伤口。
政审处的两间偏厢房灯火通明。窗户用雨布遮着,透不出光,只有门缝泄出几缕细线,落在院中潮湿的青石板上。
赵志强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墨汁、烟草和人汗的热气扑面而来。
“主任。”
“主任来了。”
两个小组长同时起身。左边是陈玉山,穿越前在派出所干过七年治安警,话少手狠,但从不越线;右边是孙文斌,学历史的,读档比读人快,能在三页口供里挑出前后差了两个时辰的破绽。
赵志强点点头,没落座,直接走到陈玉山的案边,拿起那摞供状。
“上午那个姓冯的师爷。”
“撂了。”陈玉山把另一张纸推过来,“儋州库银去向、马得功撤退前传过几道令、府衙里谁给清军通风报信——都对上了。他经手的账本藏在西街老宅夹墙里,我们已经起出来了。”
赵志强一目十行扫完,搁下供状:“用刑了?”
“没。晾了他六个时辰,自己扛不住。”陈玉山顿了顿,“他儿子在府城念书,怕牵连。”
赵志强没说话,把供状折好放进口袋。
孙文斌那边是另一摊。他的桌上堆着尺把高的丁口册、田赋册、诉讼卷宗,全是州府衙门原档,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成筛子。他正对着油灯,用镊子一页一页翻,像考古。
“吏员甄别,”他头也没抬,“八十七人,主动投诚的九个,在押四十一,在逃三十七。投诚的那几个底子相对干净,有两个是今年新补的帖书,没沾过刑名钱粮,能用。在押的……”
他抬起眼,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筛出三档。甲等,跟着马得功作过恶、手上有民命的,五个,准备移送司法审判。乙等,办过差但没大恶,审明后发临高集训三个月,考察合格再定。丙等,普通书吏杂役,无劣迹,取保候用。”
赵志强接过他的分类表,借着灯细看。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初步证据摘要。
“这四十一个甄别完,还有三十七个在逃。”孙文斌重新戴上眼镜,“追不追?”
“追。”赵志强把表放下,“发协查通报到各乡各里,主动投案的从轻,藏匿不报的窝主同罪。”
孙文斌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赵志强站了片刻,目光扫过两张堆满卷宗的案桌。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透进的夜风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像两座不肯倒下的碑。
“辛苦。”他说。
陈玉山摇头:“分内的事。”
孙文斌没说话,继续低头翻卷宗。
赵志强没再多言,推门走进夜色。
他回到医院时,临时增加的第三盏煤油灯已经点上了。屋里还躺着十七个伤兵——北伐军的七个,清军的十个。
按战时医疗条例,清军伤俘排在优先级末等。但没有一个人被晾着不治。赵志强定的规矩:只要进这道门,就是病人,没有辫子军短毛军的区别。
一个清军伤兵躺在最靠门的角落,肩胛骨被子弹贯穿,烧得满脸通红。赵志强蹲下,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像烙铁。
“酒精。”
规划民助手递过浸着酒精的纱布。赵志强俯身,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那清兵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面孔凑得这么近,本能地往后缩,扯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赵志强按住他的肩膀,“脓没清干净,动就再割一刀。”
清兵不敢动了。他盯着赵志强,目光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困惑的、近乎恐惧的茫然。
这些短毛……为什么要救我们?
赵志强没解释。他清完创,上药,包扎。站起身时,白大褂的衣角沾了一片新洇开的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伤兵的。
他走到门外,靠着檐柱,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已经连续工作十九个小时。从昨天清晨儋州攻城战打响,他带医疗队随第一梯队跟进,在城门外设立野战包扎所,到下午城门被破、巷战最激烈时他被临时调进城内救治伤员,再到傍晚清点战俘、发现马得功留下的一批清军重伤员,再到今夜同时处理手术、巡诊、政审——两副担子压在肩上,每一副都是人命关天,每一副都卸不下来。
他不是没想过找人分担。问题是能分担的人都在忙。临高新建立的总医院那边只有1个元老医生坐镇,幸好是个急诊出身,不然他走了,临高那边估计就停摆了。
他把怀表塞回口袋,仰头望着雨后的夜空。云散了大半,露出几颗疏星,冷得像冰碴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护士探出头:“主任,有个清军伤俘醒了,一直喊要喝水……”
赵志强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回门内。
“给他喝。温盐水,慢点喂。”
他走到药架旁,开始调配明天的破伤风针剂。煤油灯的火苗在他侧脸上跳动,照出深刻的法令纹和眼下的青黑。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临高第一次见到这批清军俘虏时的场景。那时他还不习惯叫他们“战俘”——他更习惯叫“病人”。后来有人提醒他,你这么叫,底下人会觉得你对敌人的伤兵比对自家兄弟还上心。
他没改口。
病人就是病人。打完了,躺在这里,都一样。
只不过天亮之后,政审处的陈玉山会来提人。甄别完,作恶的要审判,没作恶的编入治安军或者遣返。
那是明天的事。
现在他只是一个医生,在凌晨两点的油灯下,给明天还不知是敌是友的人配药。
天亮时,赵志强终于在一张空出来的门板上打了个盹。
不到半小时,通信员又来了。
“主任,肖主任从府衙传话,问俘虏营伤兵收治情况,今天午前要报数字。”
赵志强睁开眼,接过纸笔,就着窗缝透进的晨光,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每个数字都要核对。
收治北伐军伤员:四十七人。已手术:三十一例。术后感染:三例。危重:两人。
收治清军伤俘:八十三人。已手术:十九例。术后感染:四例。危重:十一人。
库存药品:吗啡紧缺,磺胺紧缺,破伤风抗毒素还剩六支。
他搁下笔,把报告折好,递给通信员。
“给肖主任带句话,”他说,“药品的事,我在电报里跟临高催过了。再有三天不到,有些伤兵就得靠硬扛。”
通信员点头,转身跑远。
赵志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窗外,俘虏营那边又传来嘈杂的人声,政审处的两个小组应该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工作了。
他走到门边,望着雨后初晴的天空。
云彻底散了,阳光从东边斜斜射过来,照在医院门前的泥地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还有很多手术要做,很多俘虏要审,很多报告要写。
他转身走回门内。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