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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接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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儋州光复第二天下午,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像筛子筛过的面粉。硝烟被压进泥里,血渍被冲进阴沟,满城的焦糊味渐渐淡去,代之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李铁军在西门巡查防御工事。一夜没怎么合眼,眼眶熬得发红,下颌的胡茬冒出来半寸。他穿着件被雨水洇成深绿色的作战服,没戴钢盔,军帽帽檐软塌塌地滴着水。

通信员踩着泥水跑来,靴底吧唧作响:“团长!肖主任到了!车已经进东门!”

李铁军把烟头掐灭在掌心,揣进兜里,转身大步往回走。

东门内大街上,那辆墨绿色的猛士车正缓缓停稳。车轮沾满红色的琼州泥土,引擎盖还冒着热气——这一路从临高开到儋州,80多公里多里的土路,炮弹坑、漫水桥、被清军溃兵遗弃的木质大轮车残骸,足足颠了六个多小时。

车门打开,肖泽楷跳下来。

他也是一身风尘。藏青色的元老制服淋湿了大半,裤腿溅满泥点,皮鞋早看不出本来颜色。手里拎着个磨破边角的公文包,腋下夹着卷成筒状的地图。他没打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抬眼望向城头那面深蓝旗帜。

旗被雨打湿了,垂垂地贴住旗杆,齿轮和红星半隐在湿布褶皱里。

肖泽楷看了好一会儿。

李铁军大步穿过城门洞,靴子踩在石板上咔咔作响。他走到肖泽楷面前,立定,敬礼。

肖泽楷回过神,还礼。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辛苦了。”肖泽楷说。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大概是在车上颠簸时也没闲着,一直在看文件。

“路不好走。”李铁军松开手,“临高到儋州这段,雨季更难。你应该明天等雨小了再出发。”

肖泽楷摇摇头:“不等。政务组早一天进来,儋州早一天安定。林百川虽然被打残了,两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在琼州多站稳一天,将来过海就多一分底气。”

李铁军没接话。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去府衙歇脚?还是……”

“先看城。”肖泽楷把公文包换到左手,“一路进城,我看商铺开了几家,百姓敢上街了。俘虏营在哪个方位?粮库银库清点完了吗?州府原班人马甄别了几成?”

李铁军嘴角微微扬起。这才是他认识的肖泽楷——不喝茶,不寒暄,见面直奔活计。

“俘虏营在城西校场,腾了三座大院,现关九百七十三人。政审组连夜甄别,兵丁和军官分开押,愿意留的编治安军,不愿留的发路费编入筑路营,修整临高到儋州的官路。粮库实点四百三十石,银库三千七百两,都是造册登记的,等着政务组复核。”他顿了顿,“州府原衙役、书吏、杂役共八十七人,抓了四十一,跑了三十几,主动来投的九个。甄别还在做。”

肖泽楷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两人并肩走在东门大街上,警卫排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

雨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雾丝。街边有胆大的小贩支起半边棚子,卖热汤饼。几个北伐军士兵蹲在棚下喝汤,看见李铁军和肖泽楷走过,慌忙站起来敬礼。李铁军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吃,脚步没停。

“阵亡抚恤的名单,”肖泽楷忽然说,“王磊昨晚发到办公厅了。二十个名字,籍贯、年龄、家属住址,都核过一遍。”

李铁军脚步顿了一下。

“办公厅会出正式公函。”肖泽楷望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日程,“抚恤银按战时条例的双倍发,家属免赋税三年,孩子入学优先录取。各连指导员负责送达抚恤文书,要念给家属听,不认字的就逐字解释。阵亡将士名录会刻碑,立在临高烈士园。”

他转头看了李铁军一眼:

“这是元老院的决议,也是陈总指挥的意思。”

李铁军没说话。他低下头,靴尖踢开一颗小石子,看着石子滚进路边浅水洼,溅起几圈涟漪。

良久,他说:“谢谢。”

肖泽楷没答这个谢。他抬手拂去肩章上的雨珠,转开话题:“府衙那边,政务组的人下午就开始干活。田赋册、丁口册、诉讼卷宗,都要从头捋一遍。儋州是琼西首县,拿下儋州,昌化、感恩那边就好办了。”

李铁军点头。这些不是他的专业,他听着,记着。

两人走到府衙门口。门楣上“儋州府衙”的匾额还没摘,但旁边已经并排钉上一块新木牌,白底红字,写着“南明共和国琼州省儋州县临时政务委员会”。

肖泽楷站在匾下,仰头看了几秒,没说话。

李铁军看着他,忽然想起两个多月前,当时陈克把穿越后的行政架构草案拍在桌上,第一稿人事安排里,肖泽楷的职务是“琼州省省长兼任政务院院长”。

有人不服,说肖泽楷一没主政地方的经验,二没带兵打仗的经历,就凭着5老之一就能一步登天?他凭什么能当省长?

肖泽楷从头到尾没反驳,只是把草案拿回去,改了三夜。

那三夜他熬出来的,不是辩护陈词,而是一份《琼州省施政纲要(草案)》,从土地清丈到盐政改革,从保甲制度到新式学堂,厚厚三十二页,每条后面都附了实施路径和预期困难。

第二天开会,没人再提“凭什么”。

李铁军当时坐在角落里抽烟,看着肖泽楷顶着黑眼圈念那份纲要。念完,陈克说“过”,肖泽楷收起稿纸,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

那一刻李铁军就知道,这个人将来会是元老院的二把手。

不是因为他最能说,不是因为他最能写,是因为他能在所有人吵成一锅粥时,把粥滤干,捞出米,数清有多少粒。

现在,这个人站在儋州府衙门口,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正和身边的政务干部低声交代什么。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点在“昌化”“感恩”“陵水”这些地名上,点在琼州海峡那道窄窄的蓝线上。

李铁军忽然开口:“肖主任。”

肖泽楷抬起头。

“府衙后院收拾出来了,”李铁军说,“你先歇口气,喝口热茶。儋州这摊子,不是一天两天理得清的。”

肖泽楷想了想,没有拒绝:“也好。你陪我喝。”

两人穿过仪门,绕过正堂,进了后院。院子不大,一棵歪脖子槐树遮住半边天。树下摆着张旧石桌,桌边四只石凳,有一只缺了角。

警卫员端上两杯茶,是本地土产的粗茶,泡得浓黑,茶叶梗子竖在杯底。

肖泽楷端起茶杯,没嫌粗,吹开浮叶,喝了一口。

“儋州的茶,”他说,“和临高不是一个味儿。”

李铁军没喝茶。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昨天战后总结会,”他忽然说,“我把各连长骂了一遍。”

肖泽楷放下茶杯,等他往下说。

“骂完我又骂自己。”李铁军看着指间那支烟,“战前预案做粗了,巷战想定不够细,对各连的协同能力估计过高,对自己临场指挥的短板选择性失明。二十个阵亡,全是归化民。我带过兵,没带过这么烂的。”

他把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啪地点着,深吸一口。烟雾在细雨中缓缓散开。

“我给王磊的报告里写了,战术一团糟。这不是谦虚,是真话。”

肖泽楷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槐树枝叶间漏下的天光,雨丝细细密密,像筛子筛过的面粉。

“你是团长,”他说,“仗打成什么样,你都脱不了干系。这个责任你得背。”

李铁军没吭声。

“但儋州打下来了。”肖泽楷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你背完该背的,往前看。政务组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民政体系搭起来。你只管练兵、整军、守城。剿匪、治安、抓溃兵,这些你分内的,我不管。但田赋怎么收、盐政怎么改、官司怎么断、学校怎么建——这些是我们的事。”

他把茶杯搁在石桌上,杯底磕出轻响:

“咱们分工清楚,各背各的账,各扛各的锅。谁的锅碎了谁补,补不上就换人。但仗还没打完,谁也别撂挑子。”

李铁军听着,烟烧到滤嘴了才发觉。他把烟蒂摁灭在石桌沿上,塞进兜里。

“肖主任,”他说,“我有个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元老院常委里头,你是排第二的。”李铁军看着石桌上那滩雨水倒映的天光,“我这人直,不会绕弯子。我知道将来这摊子大了,政务这块总要有人总揽。陈克在前面冲,你坐镇后方——你担得起。”

肖泽楷没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今天说这话,”他把茶杯放下,抬眼看向李铁军,“我当你没说过。”

李铁军没躲他的目光:“说过就是说过。”

两人对视片刻。

肖泽楷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檐角滴落的雨珠。

“儋州城墙还是明代的,”他转开话头,“炮轰塌了一段,得趁雨季前抢修。工兵连能干这活吗?”

“能干。”李铁军也不纠缠,顺着他的话接,“但缺石料,缺木料,缺灰浆。”

“我调。”肖泽楷翻开随身的笔记本,飞快记了几笔,“临高那边的库存还有,澄迈也征了一批。你只管出人。”

“好。”

雨停了。

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斜斜漏下,把府衙的青砖染成淡金色。那面深蓝旗帜被风重新鼓起,齿轮和红星在湿润的空气里缓缓舒卷。

肖泽楷站起身,拎起公文包。

“我去看看俘虏营。”他说,“你忙你的。”

李铁军也站起来:“我让警卫排跟着你。”

“不用。政务组带了保卫干事。”

两人并肩走出后院,穿过仪门,在府衙大门口站定。

肖泽楷走下台阶,忽然停步,回头。

“铁军,”他第一次没叫职务,“儋州打得乱,我知道。但打下来了,就是打下来了。”

他顿了顿:

“那些阵亡的兵,名字会刻在碑上。你带着活下来的兵,继续往前走。”

李铁军站在门廊下,敬了个军礼。

肖泽楷没还礼,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辆停在东街口的猛士车。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雨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李铁军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放下手。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的凉意。旗杆上的深蓝旗帜哗啦啦地响。

他忽然想起肖泽楷刚才那句话。

“谁的锅碎了谁补,补不上就换人。但仗还没打完,谁也别撂挑子。”

他在心里把这句过了一遍,转身走回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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