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马得功(2/2)
他们的目标不是战斗,而是渗透与观察。分批从不同方向,趁夜或利用清晨雾气潜出城,避开可能的短毛巡逻队,迂回向临高方向靠近。指令非常具体:尽量抵近观察短毛贼营寨规模、旗帜、人员活动规律;重点寻找并描述“无马铁车”的形状、大小、数量、如何行动;留意他们是否有在打造攻城器械,特别是类似大型云梯或冲车的东西;记录他们巡逻的路线和时间间隔。马得功强调:“看清就回,莫要恋战,保命回来报信要紧!”
与此同时,儋州四门昼夜紧闭,只留小门在有兵丁严格搜查下偶尔放行必需物资。城内实行保甲连坐,夜间宵禁。对任何生面孔,无论是投亲的、行商的、甚至游方僧道,都进行反复盘问,查验路引,并需有本地铺保。马得功甚至暗中安排了一些机警的兵丁,扮作普通百姓混迹茶肆酒铺,留意有无可疑言论或打听城防布置的外来人。
通过这些措施,马得功试图在儋州城内外编织一张粗糙但尽可能严密的网:对外,争取获取关键情报,摸清短毛虚实;对内,严防渗透,同时用一切可能想到的物理方法加固城防,哪怕这些方法看起来原始甚至可笑。他知道这很可能仍是徒劳,但作为守土之将,这是他必须尽到的职责。而城墙下,那些被夺走棉被的穷苦百姓,在暑热中却已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寒冬瑟瑟发抖,这种来自官府的“保护”,比遥远的“短毛贼”更让他们感到刺骨的寒意。
马得功站在新加固的城楼垛口后,手扶着被晒得发烫的砖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外。加宽的护城河在烈日下泛着浑浊的泥水光,民夫们像蚂蚁一样在河岸和预设的“拒马坑”区域蠕动,监工的兵丁手持皮鞭,呵斥声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有气无力,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在鞭影下奋力挖掘的百姓,他心里没有半点“不舒服”,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应当”。皇恩浩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道理刻在他骨子里。他马得功,是朝廷正经任命的驻军将领,守土有责。儋州城是皇上的城池,他就是这城防的第一道闸、最后一块砖。守住这里,就是不负皇恩,就是保全自己的顶戴和身家性命。至于这些草民的棉被、气力、乃至生死,在“城防大事”面前,都轻如草芥。这不是权衡,而是天经地义——上官的军令、朝廷的法度、他自己的官身前程,重于一切。
一个千总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单膝跪地:“禀军门!东门外那段壕沟,土质太硬,民夫疲敝,今日怕是难以按丈尺挖完!还有,挂泥被的进度也慢了,棉絮浸了泥水太重,挂上去费时费力……”
马得功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块铁:“今日挖不完?”
“这……军门,实在是……”
“传令。”马得功打断他,语气平淡,却让身后的千总汗毛倒竖,“东门督工的把总,鞭三十,全城通报。民夫中,抽杀三人,以儆效尤。尸体就扔在未完工的沟边。告诉所有人,明日太阳落山前,该挖完的壕沟,该挂好的泥被,若还有一寸未成,督工者斩,延误工段民夫,十抽一杀。”
千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却不敢有丝毫质疑,重重磕头:“嗻!卑职明白!这就去传令!”
马得功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同情。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慈不掌兵,更何况是这等关乎城池存亡、关乎他马得功顶戴前程的大事。用几床被子、几条贱民的命,换来城墙多一分稳固,换来拖住短毛贼的可能,这买卖,在他看来,再划算不过。那些民夫的哀嚎、百姓冬日无被的恐惧,与他何干?他的职责是城墙,是城门,是头上这顶参将的顶戴能否保住,甚至能否因“力守危城”而更进一步。
他再次望向临高方向,眼神阴鸷。派出去的哨探还没回来,这让他有些焦躁。短毛贼到底在磨蹭什么?是在打造更厉害的家伙,还是粮草出了问题?琼州镇总兵那边有没有新的指令?援兵何时能到?这些念头让他心头更烦闷,也更坚定了他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刮地三尺也要守住儋州的决心。
城墙下,新的命令已经传达。皮鞭的呼啸声更加密集凄厉,夹杂着兵丁的怒骂和民夫压抑的痛呼。不久,东门外传来短促的惨叫和人群惊恐的骚动,随即又很快被更疯狂的挖掘声掩盖。三具血淋淋的尸体被随意抛在未完成的土坑旁,瞪大的眼睛望着炽热的天空。所有劳役的人,无论是民夫还是监工的兵丁,动作都陡然加快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和一种绝望的恐惧。
马得功对城下的骚动充耳不闻,他仔细检查着眼前一段刚刚挂好的双层泥水棉被,用手按了按,湿冷沉重。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点样子。他仿佛已经看到,短毛贼那骇人的铳子打在这浸透泥水的厚重布幔上,徒劳地嵌进去,或者被滑开。至于这些布幔后面,那些守城兵丁是否被霉味熏得头晕,是否因视线被挡而恐慌,那都是细枝末节。他们当兵吃粮,就该站在这里。
儋州的夏日,酷热依旧。但城上城下,却笼罩在一层比暑气更令人窒息的、由对上官和朝廷的恐惧性忠诚、底层百姓的绝望以及马得功个人前程的冷酷算计交织而成的无形帷幕之下。马得功甘之如饴,他觉得自己正在恪尽职守,正在力挽狂澜。他看不见,或者说不愿看见,这座他誓死扞卫的城池,其人心根基正在他这种“忠勇”与苛酷之下,悄然溃烂。
他正拧眉沉思,亲兵急促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
“大人!广州六百里加急——提督衙门直递!”
马得功霍然转身。亲兵跪地,高举一封密信,火漆鲜红,印纹赫然是两广绿营提督高瑹的关防。他一把抓过,指尖发力,蜡封碎裂。
信很短,字迹刚劲,甚至有些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得功:琼州事急,儋州乃西路咽喉,万不可失。尔素称敢战,当知此城之重。本部堂已檄调两广各镇,集舟师、备粮械,克日即发,跨海直捣。尔惟有一务——死守儋州,固守待援。纵贼势滔天,亦须挫其锋锐。城在,功在;城陷,则军法无情。勉之!慎之!高瑹手谕。”
短短数行,马得功反复看了三遍。起初是紧绷,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颅顶——不是恐惧,是狂喜,是豁然开朗,是看到通天梯子猛然砸在眼前的悸动。
提督高瑹!那是两广绿营的天!这封信,是催命符,更是天大的机遇。原来他马得功和这座儋州城,不再是孤悬海外的弃子,而是提督大人全局棋盘上的一枚要害棋子,一枚必须钉死、用来吸引和消耗短毛贼主力,为大军跨海反创造条件的铁钉!
“固守待援……待援……”他喃喃自语,将信纸仔细按原折痕叠好,贴身收起,仿佛那是他的丹书铁券。再抬头时,眼中那点因未知而产生的阴郁迟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广西山林里追杀残敌时那种彻底的、不计代价的凶悍。
守!不惜一切代价地守!不仅要守住,还要守得漂亮,守到援军登陆的那一刻,守到他马得功的名字能直达提督案前!
他扔下笔,冲门外厉声喝道:“来人!击鼓升帐!传各营千总、把总,州衙官吏,速来听令!”
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儋州的夏天,闷热如蒸笼,但马得功的心头却烧着一把火——一把由野心、凶性、以及对“提督赏识”无限渴望点燃的烈火。他要将这座城,连同城里的一切,都锻造成他青云直上的垫脚石。
至于脚下蝼蚁们的哀嚎,他听不见,也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