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视察(一)(2/2)
他拿起一份测算数据:“第一步,在总攻发起前十分钟,两门炮将集中火力,对西门楼和连接城墙的结构结合部进行三轮急速射。目标不是杀伤人员,而是震松、撕裂城墙结构,破坏其整体性。”
“第二步,”王磊指向示意图上几个被红色×标记的位置,“当步兵和工兵开始前出作业时,火炮转为精准点射,轰击城墙上悬挂湿被褥最密集、且后方有明显守军活动迹象的区域。105毫米榴弹的直接命中,足以将那段城墙连同上面的防御工事一起炸塌,物理清除障碍。”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加重语气,“当突击队抵近护城河、准备架桥或爆破时,火炮将进行最后一轮掩护射击,重点轰击城门及其两侧五十米范围内的城墙顶部,压制一切敢于露头反击的守军,并为可能的爆破作业提供烟幕和震慑。”
王磊放下笔,看向陈家洛:“洛哥,这炮的性能和弹药底火情况,您最清楚。在这个距离上,轰击这种老式城墙,有多大把握打出结构性破坏?”
陈家洛沉吟片刻,走到示意图前仔细看了看城墙厚度标注:“M1用的M1系列高爆弹,装药量大,对无筋夯土和砖石结构的破坏力很强。八百米距离,直射弹道平直,精度有保障。只要测距和瞄准不出差错,三轮急促射打同一个点,有很大概率能把那段城墙炸塌或炸出足够步兵通过的缺口。湿被褥在它面前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有几个要点:第一,炮阵地必须伪装好,可以忽略清军炮兵反击细节,但是要注意清军组织突击队拼死出城破坏炮兵阵地。第二,炮弹珍贵,必须保证观察哨引导精准,每一发都要打在要害上。第三,步兵和炮兵的协同要反复演练,别让突击队冲进自己的炮火里。”
陈克听完,走到窗前,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儋州方向。清军守将马得功以为用湿被褥和土办法就能挡住元老院的兵锋,却不知道,对方手里握着的,是超越这个时代炮兵理念的直射重火力。当105毫米榴弹炮的轰鸣在儋州城下响起时,那将不仅是对城墙的物理摧毁,更是对守军意志的致命一击。
“就按这个方案执行。”陈克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磊哥,炮兵的运用由你直接掌握,必须打出突然性,打出毁灭性。要让马得功和他手下的人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任何土法防御都无法抵挡的力量。”
“明白!”王磊肃立,“保证让这两门炮,成为砸开儋州城门的重锤!”
他停顿一下,语气加重:“磊哥,这仗我只有一个要求:拿下儋州,打断琼州清军的脊梁骨。但同时,要尽可能保住我们的骨干力量,记住!元老是不可再生的!”
王磊挺直身体:“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陈克随后又看向陈家洛:“洛哥,这些细节提醒很关键。打仗就是这样,计划越细,胜算越大。”
陈家洛淡淡一笑:“都是以前血的教训。清军虽然装备落后,但守城战是他们练了几百年的看家本事。不能大意。”
指挥中心里,参谋们开始根据新方案调整沙盘布置。LED屏幕上,无人机画面里,儋州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王磊走到通讯台前,拿起野战电话:“接前指李铁军。我是王磊,作战方案调整如下……”
第二站,政务院及临高县治理方面,初创政权的混乱与生机。
离开气氛高度紧张、秩序井然的军事指挥中心,陈克和陈家洛来到了设在原县衙旁边一处腾空大院的政务院“办公厅”,这里是两套班子,一个是琼州省政府,另一个则是临高县政府。这里的景象与指挥中心截然不同,如果说指挥中心是冷静的大脑,这里就像是刚刚开始蠕动、充满嘈杂与忙乱的消化系统。
院子不小,但被各种临时搬来的桌椅、柜子、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墨汁的臭味、汗味、旧纸张的霉味,以及一种无所适从的紧张气息。墙上贴满了手绘的图表,有些是用规整的格子纸画的,有些就是直接画在糊墙的牛皮纸上,墨迹新旧不一,许多数字被涂改过,旁边打着问号或写着小小的“待核”。这里听不到利落的汇报声,只有一片混杂着呵斥、询问、辩解和算盘珠噼啪声的喧嚣。
大约有十几个人在忙碌,这就是肖泽楷目前能指挥动的全部“政务班底”,成分复杂得令人头疼。
四五个是原临高县衙留下的老书吏,经过赵志强内务部门的初步甄别,被认为“暂无重大劣迹,熟悉钱粮刑名文书,且算账清楚”。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戴着老花镜,正皱着眉头,用毛笔在一式两份的、由政务院新设计的表格上艰难地誊写着。他们显然极不习惯这种横平竖直、项目分明的表格,不时写错格式或把内容填错位置,然后低声咒骂一句,小心翼翼地用裁剪好的纸条贴上,重写。动作缓慢,但笔下的小楷还算工整。
三四个是临时从县城和周边招募来的“文化人”: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老童生,两个经营不善倒闭的小店铺掌柜,还有一个自称读过私塾的账房先生。他们被肖泽楷逼着学习使用蘸水笔和更简洁的竖排文书格式,写得歪歪扭扭,不时滴下墨点,急得满头大汗。
旁边放着几张用喷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安民告示》、《户口登记表》样本,字体方正清晰,格式一目了然,对他们来说却如同天书,需要反复对照。
两个是几天前主动投靠过来、自称“心向南明”、“仰慕元老院新政”的本地年轻书生,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头戴方巾。
他们倒是能写一手漂亮的馆阁体,文章也能写得花团锦簇。肖泽楷最初对他们寄予厚望,让他们起草安民告示和劝农文书。
结果交上来的文稿骈四俪六、引经据典、空洞无物,满篇“王道荡荡”、“泽被苍生”,实际要传达的“十税一”、“登记田亩”等核心信息被淹没在辞藻里。肖泽楷气得打回去重写了三次,最后不得不自己口述,让他们照抄。此刻,这两个书生正苦着脸,对着那份打印体告示样本发呆,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官府文书竟然可以写得如此直白、总感觉有点不似清或以前的古律。
-还有两三个是从北伐军和治安军中临时借调过来的、识字且心细的士兵,穿着灰色的军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们主要负责跑腿传递紧急文书、核对一些关键数据,并虎视眈眈地监督着那些旧书吏和书生,防止他们搞小动作或消极怠工。他们动作利落,眼神警惕,与周围旧式人员的迟缓形成鲜明对比。
陈克和陈家洛进来时,肖泽楷正亲自按着一个老书吏的手,指着表格上“田亩等则及预估产量”一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教导:“刘先生!不要写‘该户田系中则,风调雨顺之年约可获谷若干’,我们不需要这种模糊话!你就根据我们工作队下乡丈量的结果,写‘平地,三等田,实测三亩二分,去岁歉收,估常产亩一石二斗’。明白吗?要数字!要具体情况!八个字能说清,绝不用八十个字!”
那姓刘的老书吏诺诺连声,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是,是,肖主任,小老儿明白了,明白了,这就改,这就改……”
看到陈克和陈家洛走进来,屋里瞬间一静。所有的嘈杂声,老书吏的嘀咕、书生誊写的沙沙声、肖泽楷的训话嘎然而止。
几个原县衙的老书吏条件反射般就要放下毛笔,起身作揖,腰刚弯下去一半,猛地想起“元老院不兴跪拜旧礼”的新规矩,又僵在那里,手不知该放哪儿,脸上挤出既惶恐又勉强的笑容。两个年轻书生更是手忙脚乱,一个差点打翻砚台,墨汁溅了一手;另一个慌乱中把蘸水笔掉在刚写了一半的表格上,染出一大团墨渍,脸“唰”地白了,偷眼去看肖泽楷,又赶紧低头。
就连肖泽楷身边那两个从北伐军借调来元老们也是马上立正敬礼。
陈克和陈家洛随后还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两人身上,尤其是陈克。这位“短毛大统领”在临高的传说已经太多:海上仙师、破军星下凡、手握雷霆……但此刻真人就站在这里,穿着和他们差不多的灰布衣服,年轻得不像话,短发刺眼,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肖泽楷迎上前,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克总,洛哥。”
陈克对他点点头,目光扫过屋里。他的视线在那滩墨渍上停了一瞬,又在两个书生紧张得微微发抖的手上掠过,最后落在墙上的图表和桌上堆积的文书上。
“忙你们的。”陈克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极度安静的屋里字字清晰,“我们看看。”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没人敢动。直到肖泽楷回头,对众人做了个“继续”的手势,屋里才重新响起细微的、刻意压抑过的声响。老书吏们重新拿起笔,却写得比刚才更慢、更小心;书生捡起笔,手还在抖;借调文书深吸口气,埋头核对数字,但耳朵都竖着。
陈克走到墙边,看那些手绘的图表。陈家洛则缓步踱到一张书桌前,随手拿起一份刚写好的《各乡里正初步人选及田亩概算》,目光快速扫过。那书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额角渗出细汗。
这就是权力,无需呵斥,无需排场,仅仅是“在场”,就足以让整个机器以另一种节奏、另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运转起来。肖泽楷站在陈克侧后方,低声汇报着,手指在图表上点划。陈克偶尔问一句,声音平静,问题却总能切中最核心的难点或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