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丈地清亩(一)(2/2)
刘书吏在地上站稳,跺了跺脚,弹了弹衣袍下摆沾上的尘土,这才转向后面停下来的马车,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个职业性的、略带疲惫的笑容,扬声道:
“陈东家,肖东家,咱们到地方了,下来看看吧。”
马车微微一震,终于彻底停稳。车厢外,刘书吏那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穿透了薄薄的车厢壁。
“陈东家,肖东家,咱们到地方了,下来看看吧。”
车厢里,陈克与肖东家对望了一眼。方才一个多时辰的颠簸,将这小小的车厢变成了一个闷热的蒸笼,混合着皮革、木头以及自身汗液的气味。陈克深吸了一口算不上清新的空气,率先站了起来,弯腰掀开了那幅挡光的蓝布帘子。
霎时间,一股更为灼热、却带着荒野气息的风猛地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他回头对仍坐着的肖东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终于抵达的解脱和面对未知的好奇:
“走吧,咱们下去看看这百仞滩。”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
陈克毕竟是几人中最早适应这个时代、且身体素质最佳的一个,他动作虽不如本地人那般浑然天成,却也利落,一手扶门,一脚踏辕,眯眼扫视周遭环境后,便稳稳跳下了车。
紧随其后的肖泽楷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刚一起身,就感觉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胃里也有些翻搅。这该死的马车!没有减震,颠簸摇晃,车厢里还弥漫着皮革、汗水和一种说不清的陈旧气味。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他的内耳前庭系统和大脑习惯了平稳的汽车、高铁,对于这种古老交通工具的颠簸频率完全无法适应。两次乘坐马车的经历,非但没让他习惯,反而加深了这种生理上的排斥。
他下车的动作因此显得格外迟缓、小心翼翼。先是深吸了一口车外灼热但至少清新的空气,试图压下那点恶心感,然后才扶着门框,几乎是“蹭”着探出身来。脸色比起在车里时显得有些苍白,额角沁出的细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晕车虚的。
“泽楷,慢点。”一旁的李明生见状,赶紧伸手搀住他的胳膊。李明生自己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虽然不像肖泽楷反应这么明显,但同样觉得头重脚轻,脚下像是踩着棉花。这马车坐久了,简直比在实验室连续熬两个通宵还让人难受。他强自稳住下盘,半扶半架地帮着肖泽楷踩上车夫放好的踏脚凳,几乎是把他“运”下了马车。
两人脚踩在坚实却粗粝的土地上,不约而同地微微晃了一下,才勉强站定。肖泽楷立刻掏出随身的手帕,不是擦汗,而是按了按额角和太阳穴,试图驱散那持续不断的晕眩感。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后面马车下来的王磊、陈家洛和赵志强。这三位要么是身体素质过硬,要么是神经相对大条,虽然也觉颠簸难受,但适应得快。马车一停,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厢,动作带着点现代人特有的利落,甚至因为终于结束了这趟“折磨”而显得有些急切。他们快步走到陈克身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充满原始蛮荒气息的河滩,身体的些许不适很快被新鲜感和警惕心所取代。
这一快一慢,一生涩一从容的下车情景,尽数落在已等候在旁的刘书吏眼中。他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不变,眼神里却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这几位气度不凡的东家,怎地下个车都这般……别扭?尤其是那位肖东家,看着像是身子不太爽利?他心里暗自嘀咕,对这些外乡人的底细又多了几分猜测。
刘书吏将手中缰绳随手递给一旁的衙役,整了整因骑马而微皱的衣袍,脸上那抹职业性的淡笑像是刻上去一般,分毫未变。他几步迎上刚下车站稳的陈克与肖泽楷,目光敏锐地从肖泽楷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却装作浑然未觉。
他侧身伸手指向乱石滩的深处,声音提高了些许,不仅是对陈、肖二人,也是说给后面正活动着筋骨的几位“东家”听:
“二位东家,诸位,请随我来。脚下杂乱,小心些。”他做了个引导的手势,“咱们眼下所在,不过是百仞滩的边角,管中窥豹,难见全貌。这滩涂的利弊优劣,非得登高俯瞰,方能一览无余。”
他特意顿了顿,抬手指向大约百步之外,一块如同灰白色巨兽般匍匐在滩涂中央的巍峨巨石。那巨石高出周围碎石数丈,顶部似乎较为平坦,是这片混乱区域中唯一的制高点。
“瞧见那块石头了吗?那是这片滩上最高的地方,本地人有时也叫它‘望滩石’。”刘书吏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性,仿佛一个展示商品的卖家,要先将客人引到最佳的观赏位置,“请随我移步其上。站到那儿,这百仞滩究竟有多大范围,地势如何起伏,溪流怎样蜿蜒,与周边官道、林地相接何处,乃至……“他话音微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哪些是易于利用的‘熟滩’,哪些是暂难措手的‘生滩’,便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免得诸位东家说我们临高县衙指划的地界不清不楚。”
这番话合情合理,显得他处处在为买受人考虑,尽显“公道”。说完,他便当先引路,选择了相对好走的路,朝着那巨石走去。他身后的衙役、弓手们也立刻跟上,显然对此处的路径颇为熟悉。
陈克与肖泽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这刘书吏,是要把他们拉到他的“主场”视角上去谈这笔买卖了。去也无妨,正好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几人不再多言,跟着刘书吏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块可以俯瞰全局的“望滩石”走去。
几人随着刘书吏,深一脚浅一脚地攀上了那块被称为“望滩石”的巨岩。顶部果然较为平坦,站上去,视野豁然开朗,方才在全景。
湿热的风毫无遮挡地吹过,带来河水的腥气。刘书吏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那抹熟练的笑容,伸手指点着四方:
“两位东家,请看,”他手臂向东一挥,“那边水汽氤氲之处,便是文澜河入海口,水道虽不算极深,但若加以疏浚,舟楫之利可期。”接着又指向西面,“往这个方向,约莫十里,便是咱们临高县城,日后往来采买、联络,也算便利。”最后,他侧身指向巨石后方那蜿蜒流淌的河水,“至于这身后,便是滋养本县的文澜河了,水源是决计不缺的……”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肖泽楷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漫无目的地望去,目光扫过浑浊的河面,猛地定格在某处。他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变调的惊愕:
“哎呀,卧擦!那……那河里飘着一个人!”
这一声惊呼,瞬间打破了刘书吏精心营造的“介绍氛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顺着肖泽楷颤抖的手指方向聚焦到河面上。
就在望滩石下游不过十多米的河湾缓流处,一具肿胀不堪的躯体半沉半浮,随着浑浊的波浪轻轻晃动。那人身着破烂的粗布短衫,颜色已被河水浸得难以分辨,像一块被遗弃的抹布,无声地诉说着末路的凄凉。尸体显然已在水中浸泡多时,面目模糊难辨,只能从佝偻的形态和衣着上,大致推断是个苦命的老者。几只水蝇在尸体上方盘旋,更添了几分不祥的死寂。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刘书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从他眼底掠过。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在这种关键时候,冒出这么一桩触尽霉头的晦气事!他干咳两声,急忙试图挽回局面,语气带着强装的镇定与轻描淡写:
“呃……这个……咳咳,二位东家莫惊,莫惊!这……这河滩荒野,偶尔有上游不慎落水的穷苦人家,或是想不开的短见之徒,被水流冲到此地,也是……也是难免之事,不足为奇,不足为奇。”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陈克等人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这到手的买卖被这具突然出现的浮尸给搅黄了。这百仞滩的“不祥”,本是私下里的流言,如今却以如此直白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买主面前。
陈克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盯着河中的尸体,又缓缓扫视了一眼这片荒凉的石滩和略显焦急的刘书吏,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这地方,恐怕远比刘书吏介绍的更要“麻烦”,这浮尸绝非偶然。然而,他们此行目的明确,正是看中此地的偏僻与临河的优势,便于建立不为人知的前哨基地。些许“不祥”的传闻,甚至某种程度上更能掩护他们的行动,毕竟没人会愿意来这块不祥之地。
他沉吟片刻,脸上看不出太多的厌恶或恐惧,反而转向刘书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书吏,既然碰上了,便是缘分。无论如何,总归是一条人命,让他这般曝尸河野,终究不是道理,有违人道。”
说完,他不等刘书吏回应,便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二两重,递给旁边一个同样被惊住的衙役,沉声吩咐道:
“这位兄弟,劳烦你辛苦一下,找根长竿或是绳索,将这位老人家请上岸来。这银子,一半给你们几位打酒喝,压压惊,另一半,麻烦你们在附近找个地方,挖个坑,让他入土为安吧。好歹……让他有个归宿。”
那衙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银子,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刘书吏,见书吏脸色变幻却没有出言反对,便连忙躬身应道:“是,是,多谢东家赏!小的们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