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开平捷报·元帝再遁(2/2)
“避?”扩廓指着地图,“徐达在全宁,李文忠在开平。我军若退,他们必进。这一退,漠北诸部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大元真的完了。”
他站起身,环视帐中诸将:“不退了。传令:明日拔营南进,在开平以北与明军会战。”
“丞相!”
“此战不是为了取胜。”扩廓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是为了告诉草原:大元还有人敢战。”
六月二十八,扩廓率六万骑兵南出漠北。这是他最后的家底,有从漠北征召的青壮,有全宁败退后收拢的残部,还有追随他多年的老卒。
他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徐达不是常遇春,不会给他任何可乘之机。二十万对六万,又是以逸待劳,明军几乎没有输的可能。
但他必须打。
七月初三,扩廓前锋与李文忠部在开平以北遭遇。明军只有两万人,却死死守住了阵地。激战一日,双方各损千余,蒙古骑兵未能突破。
七月初五,扩廓主力抵达战场。李文忠已退守开平,与徐达主力会合。扩廓望着开平城头密集的明军旗帜,知道会战的时机已经错过。
“丞相,退兵吧。”豁鼻马苦苦哀求。
扩廓没有答。他在开平城外立营三日,每日列阵挑战。明军坚守不出,只以火炮还击。那炮声沉闷,在草原上滚过,像丧钟。
七月初八夜,扩廓悄然拔营北返。临走前,他在开平城外烧毁了所有带不走的辎重。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李文忠欲追,徐达止住了他。
“让他走。”徐达望着那冲天火光,“他会回到和林,会再聚兵,会再南来。他会一直打下去,直到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扩廓这种人,是打不垮的。只能等他自己倒下去。”
七月的漠北,天气骤变。扩廓的大军北返途中遭遇暴风雪——这在盛夏极为罕见,被蒙古人视为不祥之兆。士卒冻毙数百,战马倒毙近千。
消息传开,刚刚归附的部落人心浮动。有人悄悄脱离大军,遁入更北的荒原;有人暗中遣使向明军输诚;还有人开始议论:“丞相惹怒了长生天,我们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
扩廓默许了这些人的离开。他没有阻拦,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只是带着愿意跟随的人,一步一步向和林走去。
七月十五,扩廓返回和林。他还没来得及休整,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
妥欢帖木儿在斡难河行营驾崩了。
据太医说,皇帝是病死的。他本就体弱,在应昌逃亡时受了惊吓,又在漠北苦寒之地熬了半年,油尽灯枯。但草原上流传着另一个说法:皇帝是听到开平兵败的消息后,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急死的。
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在灵前即位,是为北元昭宗。新帝的第一道圣旨,是召扩廓速至斡难河护驾。
扩廓接旨后,在和林城外的斡尔朵河畔独自坐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第二天清晨,他返回城中,对豁鼻马只说了一句:
“备马。去斡难河。”
八月初,扩廓抵达斡难河行营,谒见新帝。昭宗年仅二十六岁,眉宇间还有青年的意气,也还有亡国天子的惶惑。
“丞相,”昭宗屏退左右,独对扩廓,“朕还能信任你吗?”
扩廓跪地,解下佩刀,双手奉上:“臣此生,不负陛下。”
昭宗看了他良久,没有接刀,亲手将他扶起:“朕信丞相。”
这对年轻的君臣在斡难河畔密谈了两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从此之后,扩廓的白色大纛下,多了新帝亲授的金符——那是北元最后的信任,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八月中,妥欢帖木儿的灵柩发葬。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四方来吊,只有几百个跟随他流亡漠北的臣僚,在斡难河畔的荒原上为他送行。
扩廓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当他抬起头时,脸上没有泪,只有被风沙割出的深纹。
“陛下,”他对着那具简陋的棺椁,声音沙哑,“臣会守住草原的。臣会守住大元最后的土地的。臣会……”
他没有说下去。风吹过斡难河,吹动他的白发,吹动新帝帐前的白色大纛,也吹动了南方天际那片看不见的云。
那里是应昌,是开平,是大都。
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八月底,明军主力凯旋。常遇春在开平留下了三千戍卒,将日月旗插上了元上都的城楼。
而此刻的斡难河畔,扩廓正对着地图,为下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画下第一条进军路线。
南方的捷报,北方的哀歌,在这年秋天同时响起,又同时被草原的风吹散。
只有斡难河水日夜东流,无声无息,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