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福建山险·陈友定倔(2/2)
陈友定咧嘴,血从嘴角涌出:“汤和……你也是条好汉,何必……何必为朱元璋卖命?”
“我主公平定天下,救民水火。”汤和正色,“陈平章,你忠于元室,我不怪你。但元廷暴虐,天下共弃。何苦为这腐朽朝廷殉葬?”
陈友定忽然笑了,笑声凄凉:“你们……你们不懂。我陈友定……生是元臣,死是元鬼……”他猛地拔出一支插在肩上的箭,用尽最后力气折断,“告诉朱元璋……福建……可以给他……但我陈友定……不给!”
语毕,气绝,尸身仍站立不倒。
朱亮祖上前要砍下首级,被汤和拦住:“厚葬。以将军礼。”
茫荡山隘口既破,福建门户洞开。但陈友定的死,却让后续战事变得诡异——各地守军知无退路,抵抗反而更烈。建宁、汀州、邵武,每一城都血战到底,吴军每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汤和不得不调整策略:围而不打,攻心为上。每到一城,必先射入陈友定战死的消息,附上一句话:“陈平章已尽忠,诸位何必再为腐朽朝廷卖命?”
这话很毒。它承认陈友定的忠义,却否定了元廷的正当性。许多守将本就对元廷失望,只是碍于陈友定的威望不敢降。如今陈友定已死,抵抗意志渐渐瓦解。
十一月,吴军兵临福州城下。这是陈友定的老巢,守将是他的义子陈宗海。
汤和围城三日,不攻。第四日,他派使者送还陈友定的佩剑——那是从茫荡山战场上找到的,剑身刻着“忠勤体国”,是元顺帝亲赐。
陈宗海见到剑,在城头大哭。当夜开城投降,但有一个条件:“家父尸骨,要归葬福州鼓山。”
汤和准了。不仅准了,还拨银五百两助修墓,墓碑上刻“故元福建平章陈公友定之墓”——这是极大的尊重。
消息传开,福建各州县最后一点抵抗之心也消散了。至十二月,八闽全境平定。
汤和班师前,特意去了一趟鼓山。陈友定的墓修得简朴,但很整洁。他在墓前站了很久,最后对陈宗海说:“你父亲是忠臣,可惜忠错了对象。但忠义本身,没有错。”
陈宗海跪地泣谢。
回应天途中,朱亮祖不解地问汤和:“大将军,你对陈友定……是不是太客气了?他杀了咱们那么多弟兄。”
汤和望着车外群山,缓缓道:“主公说过:天下最难对付的,不是聪明人,是认死理的人。陈友定就是认死理——他认定了忠君,至死不改。这种人,可恨,也可敬。”
“那咱们打了这一仗,死了上万人,就为打服一群认死理的?”
“不。”汤和摇头,“是为了告诉天下人:认死理可以,但要认对理。忠于国家、忠于百姓,才是大忠;忠于一家一姓、忠于腐朽朝廷,是愚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陈友定的故事会传开。后人会记住:有个叫陈友定的,为元廷守福建到死,但元廷还是亡了。而咱们主公要建的,是一个让忠义之士不必为腐朽殉葬的新朝。”
朱亮祖似懂非懂地点头。
至正二十三年正月,汤和凯旋。朱元璋亲迎至城外三十里,听完战报后,沉默良久。
“陈友定……”他喃喃道,“是个人物。”随即下令,“追赠‘忠节侯’,荫一子为百户。告诉史官:此人要单独立传。”
刘伯温在一旁轻声道:“主公这是要树个‘忠’的榜样?”
“正是。”朱元璋目光深远,“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忠义之士,哪怕是我的敌人,我也敬重。但更要让他们知道——该忠于谁。”
他转身望着北方,那里是大都的方向:“元廷不配这样的忠臣。而我大明,要配得上。”
春风又起,吹过福建的群山,吹过茫荡山隘口残留的血迹,吹过鼓山上那座新坟。陈友定的故事,将随着吴军南征的捷报,传遍大江南北。
而那个“倔”字,从此有了两重含义:一重是顽固不化,一重是矢志不渝。区别只在于,你所坚持的,值不值得。
汤和抚着腰间朱元璋所赠的佩剑,忽然明白了主公为什么一定要他稳扎稳打——不仅要平定福建,更要平定人心。而陈友定的“倔”,恰恰成了最好的反面教材。
山险可平,心倔难驯。但再倔的心,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也终将被冲刷、被重塑。
福建的硝烟散尽时,一个新时代的价值观,已在这片血火交织的土地上,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