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福建山险·陈友定倔(1/2)
至正二十二年十月,南剑州的秋雨把武夷山的红岩洗得如血。陈友定站在茫荡山隘口的烽火台上,望着脚下蜿蜒如蛇的官道。远处,吴军先锋的旗帜已经隐约可见——那是汤和的前锋朱亮祖部,约五千人。
“平章大人,要不要放滚石?”守隘的千户请示。
陈友定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急。”
他今年五十二岁,一张脸被海风和山雨刻得沟壑纵横,左颊那道疤是三十年前在泉州平海寇时留下的。作为元廷最后一任福建平章,他在这片山海中经营了八年,把福建打造成铁桶一般。红巾军起事时,江南各省糜烂,唯福建在他治下还算安定——虽然这安定是用铁腕和鲜血换来的。
亲兵送上一封书信,是汤和射入隘口的劝降书。陈友定接过,看都没看,随手丢进烽火里。羊皮纸在火焰中卷曲,化作青烟。
“大人,”幕僚小心翼翼道,“吴军势大,不如……”
“不如什么?”陈友定转身,眼神如刀,“不如降了朱元璋?那个放牛娃出身的和尚?”他冷笑,“我陈友定食元禄四十年,世受国恩。如今朝廷有难,正是臣子尽忠之时。谁敢再言降字——”他按剑,“军法处置!”
幕僚噤若寒蝉。他们知道这位平章的脾气:当年在泉州,有海商通倭,他一次处决了三百人,血染码头三日不褪色。此人心中没有“权宜”,只有“忠义”——虽然这忠义是对那个远在大都、早已不理朝政的元顺帝。
当夜,朱亮祖发起第一波攻势。
隘口狭窄,仅容三马并行。朱亮祖派五百敢死队仰攻,被山上滚木礌石打得死伤过半。残兵退下来时,陈友定在烽火台上看见了,下令:“放箭,一个不留。”
“大人,那些是伤兵……”副将犹豫。
“今日你怜他,明日他杀你。”陈友定面无表情,“放。”
箭雨落下,哀嚎声在山谷间回荡。朱亮祖在山下看得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这茫荡山隘口,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消息传到汤和中军时,这位老将正在油灯下看地图。闻报,他沉默片刻,对左右道:“陈友定这是要死战。传令朱亮祖:停止强攻,分兵翻山。”
“大将军,”参军提醒,“翻过茫荡山至少需五日,且山路险峻,恐遭伏击。”
“所以要分十路,每路五百人。”汤和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十条虚线,“让陈友定不知道我们要从哪里出来。”
果然,五日后,当十路吴军如鬼魅般出现在隘口后方时,守军大乱。陈友定临危不乱,亲率五百亲兵反冲,竟硬生生将一路吴军逼回山中。但另外九路已夺占隘口两侧山头,箭矢如雨下。
眼见大势已去,陈友定却不撤。他立在隘口最高处,对亲兵道:“取我旗来。”
那是元廷赐的平章大旗,蓝底金字,虽已褪色,但“忠勤体国”四字仍依稀可辨。陈友定将旗插在烽火台顶,自己按剑坐在旗下,对山下喊:“朱亮祖!有种上来取我首级!”
朱亮祖在阵前看见,正要挥军冲上,被快马赶来的汤和拦住。
汤和望着山顶那面孤旗,那旗下一个孤坐的身影,忽然叹了口气:“是条汉子。”他下令,“围而不攻,断他水源。”
这一围就是十日。
陈友定和最后三百亲兵困守山顶。粮尽,杀马;马尽,啃树皮;最后连烽火台上的青苔都刮下来吃了。第十一日,只剩不到百人。
当夜,陈友定召集残部。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神依然凶悍——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
“诸位,”陈友定声音嘶哑,“我陈友定无能,累诸位至此。今夜子时,我率死士冲阵,引开吴军。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一个独眼老兵扑通跪地:“大人!要死一起死!咱们跟了您十几年,什么时候做过逃兵?”
“糊涂!”陈友定怒道,“你们家中还有父母妻儿!我陈友定无子无女,死则死矣。你们活着,将来清明还能给我烧张纸!”
众人恸哭。但终究拗不过他。
子时,陈友定率三十人从正面冲下。他们不喊不叫,如鬼魅般突入吴军营寨,见人就砍,直扑中军大帐。朱亮祖急调兵围剿,混战中,陈友定身中七箭,犹挥剑死战。
汤和闻讯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三十死士全数战死,陈友定背靠辕门,以剑拄地,身上插满箭矢,如刺猬一般,却仍站立不倒。
“陈平章,”汤和上前,“降了吧。我主公有令:降者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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