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徐达耕罢·提剑出乡(2/2)
徐达在水里泡了半个时辰,直到声音远去。爬上岸时,四肢僵麻,几乎站立不稳。回头望,村子已成火海,哭喊声渐弱,像垂死的兽。
他跪下,朝家的方向重重磕头。额触地时,眼泪终于滚落,混着香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天明时分,徐达在官道旁的破庙里烤火。湿衣冒着白汽,他啃着硬如石块的干饼,就着昨夜接的雨水下咽。
庙里还有几个逃荒的,围着一堆微火,眼神呆滞。一个老者忽然说:“听说濠州那边……朱重八当官了。”
徐达猛地抬头:“哪个朱重八?”
“还能哪个?太平乡朱家的,小时候放牛的那个。现在在郭子兴手下当九夫长,前几日带兵打了胜仗,名头响着呢!”
“九夫长……”徐达喃喃。
“可不是!才投军没几天,就立了功。”老者叹气,“人各有命啊。咱这苦哈哈的,不如也去投军,说不定……”
徐达没再听。他望着跳动的火苗,眼前浮现七年前的画面:朱重八离家那夜,两人坐在村口老槐树下。重八说:“达哥,将来我若出息了,回来找你。”
“出息?当和尚能有什么出息?”
“不知道。但智檀长老说,乱世出英雄。”
“英雄……”当时的徐达嗤笑,“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火星。
徐达忽然起身。湿衣未干,贴在身上冰凉,但胸口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兵书,翻开第一页,父亲歪斜的字迹写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又摸出腰间的刀。锈迹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
庙外传来马蹄声。几个骑马的汉子在门口勒住,都裹着红巾,为首的问:“老乡,往濠州是这条路么?”
“是、是。”老者慌忙应道。
那汉子下马进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达身上——准确说,落在他腰间那把刀上。
“兄弟,练过?”汉子问。
徐达点头。
“去濠州投军?”
徐达沉默片刻,缓缓站直:“去找一个人。”
“谁?”
“朱重八。”
汉子眼睛一亮:“朱九夫长?巧了,我们就是他派出来募兵的!”他走近,拍拍徐达肩膀,“兄弟怎么称呼?”
“徐达。”
“徐达?”汉子想了想,“朱九夫长提过你!说小时候一起放牛的兄弟!”
徐达心脏猛跳:“他……提过我?”
“何止提过!他说若有个叫徐达的来投,直接带见他!”汉子大笑,“走走走,跟我们一道!”
徐达看向庙外。晨雾正在散去,官道向西北延伸,尽头是濠州方向。那条路,七年前朱重八走过,如今轮到他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来路。太平乡在雾霭中,已看不见。但那里埋着父母,埋着他的童年,埋着一个太平年月的梦。
“走。”他说。
出庙门时,他握紧了腰刀。刀柄上,父亲手心的温度早已散尽,但此刻,他自己的手心滚烫。
几个红巾军牵来一匹驮马,徐达翻身上去。马是老马,走得慢,但他觉得比任何骏马都稳。
“徐兄弟,”那汉子并辔而行,“朱九夫长如今在郭元帅跟前得脸,你去了,至少是个十夫长!”
徐达摇头:“我不求官。只求……”他顿了顿,“只求这乱世早一点结束。”
汉子愣了愣,肃然道:“兄弟是有大志的。”
马蹄踏碎晨霜,一路向西。徐达回头,见破庙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丘陵之后。
前方,濠州城头的烽烟已经隐约可见。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达儿……徐家世代务农,但你要记住……剑在鞘中,终有出鞘之日。”
今日,剑出乡关。
徐达深吸一口凛冽的晨风,催马向前。怀中的兵书硌着胸口,像一颗开始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