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徐达耕罢·提剑出乡(1/2)
钟离县太平乡的田垄上,徐达放下锄头,直起腰来。掌心被磨破的水泡浸了汗水,刺痛钻心。他望着一片焦黄的麦田——说是麦田,其实稀稀拉拉没几株活苗,大旱三年,地力早已枯竭。
“四哥,歇会儿吧。”田埂上,三哥徐鼎臣提着瓦罐过来,罐里是照得见人影的野菜粥。
徐达接过,蹲在田埂上慢慢喝。粥是烫的,却暖不了心里那层冰。父亲上月刚下葬,为凑棺木钱,家里最后半亩祖田也典出去了。大哥徐仁、二哥徐义去凤阳府做短工,三个月杳无音信。
“听说濠州那边……”徐鼎臣压低声音,“打起来了。”
徐达手一顿:“红巾军?”
“嗯。领头的是个姓郭的财主,还有个姓孙的。城里达鲁花赤被砍了头,挂在城门上。”徐鼎臣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县里都在传,说那边开仓放粮,投军的顿顿有饭吃。”
徐达没接话,望向西北方向。濠州离此八十里,烽烟是看不见的,但他仿佛能听见隐隐的战鼓。七年前,邻家那个叫朱重八的瘦小子去了皇觉寺,去年又听说他投了红巾军。母亲陈氏饿死前还念叨:“重八那孩子……不知还活着不。”
喝完粥,徐达继续挥锄。锄头挖下去,翻出的不是土,是板结的硬块和碎石。这片地,徐家三代人刨了六十年,如今连草都不愿长。
日头偏西时,村口传来马蹄声。
三个官差纵马入村,径直到村正家门前。不多时,铜锣急响:“县尊有令!征剿饷!每户再加三斗粮、二百文钱!三日不缴,以通匪论处!”
村里死一般寂静。然后,第一声哭嚎从王家院子里爆出——王家媳妇抱着三岁的儿子,那孩子已经两天没进食,今早断了气。
徐达放下锄头往家走。路上遇见邻居赵老汉,老人倚着门框,眼神空洞:“达哥儿,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
“总要活。”徐达只说三个字。
家徒四壁。母亲早逝,父亲新丧,三个姐姐已嫁到外乡。空荡荡的堂屋里,只有祖宗牌位前那盏长明灯还燃着豆大的火苗——灯油是徐达用最后三个铜板换的。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父亲留下的两件东西:一柄生锈的腰刀,刀柄缠的牛皮已经开裂;还有一卷用油布包着的《武经总要》。徐六年轻时在县衙当过弓手,识得几个字,后来因得罪上司被革职,回乡种地。
徐达抚过刀身。铁锈下,隐约还能看见锻打时的流水纹。父亲说过,这刀砍过江洋大盗,也护过逃荒的流民。最后一次出鞘,是七年前护送朱重八去皇觉寺那夜,路上遇到饿狼。
门外忽然喧哗。
徐达握刀出屋,见村里二十几个青壮聚在晒谷场。为首的是猎户周德兴,他举着柴刀高喊:“横竖是死!不如去濠州!”
“官府知道了要屠村的!”有人颤声说。
“不去也是死!我家昨天就断粮了!”
徐达站在人群外围,沉默看着。周德兴看见他,挤过来:“徐四哥!你练过武,识字,你带我们去!”
“我不去。”徐达转身要走。
“你怕死?”
徐达停步,回头看着周德兴充血的眼睛:“我怕死得不明不白。”他顿了顿,“红巾军不是菩萨,濠州城里也在死人。”
夜里,徐达坐在门槛上磨刀。磨石霍霍,铁锈混着水,流成褐色的溪。月光很冷,照得院子里的枯井像大地张开的嘴。
三更时分,村外狗吠骤起。
徐达警觉起身,握刀贴到墙边。马蹄声、脚步声、还有哭喊声混成一片。他从门缝望去,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是官军!
“捉拿通匪者!”有人在吼。
村正家的门被踹开,女人的尖叫刺破夜空。接着是张家、李家……徐达看见周德兴被两个兵卒拖出来,按在地上,刀光一闪。
血溅起三尺高。
徐达浑身冰凉。他知道为什么——白日聚议的事,定被村正报了官。乱世之中,人命比草贱,告密者可领赏钱,可免赋税。
他退入屋内,迅速卷起那本兵书,揣进怀里。腰刀插在腰间,又抓了灶台上的两块干饼。刚要出后门,前门已被撞响。
“徐家小子!开门!”
徐达翻过后墙,落地时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看,是隔壁赵老汉,胸口插着箭,眼睛还睁着。
“往……往后山……”老汉嘴唇翕动,吐出最后几个字。
徐达咬牙,猫腰钻入巷子。身后传来破门声,火把的光在墙上乱晃。
他熟悉村里的每一条小路。七岁摸鱼,十岁打柴,十五岁和朱重八一起掏鸟窝……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穿过祠堂时,他瞥见供桌上徐氏先祖的牌位。脚步一顿,折回去,跪地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道,“不肖子孙徐达,今日弃乡逃亡。若得活命,必不辱没徐氏门风。”
起身时,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抹在脸上。
出村口,躲进芦苇荡。河水冰冷刺骨,他屏息潜伏,只露口鼻在外。岸上,官军举火把搜寻,马蹄踏碎霜草。
“妈的,跑了一个!”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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