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崇祯困局(2/2)
崇祯七年,起义军十三家七十二营会师荥阳,李自成提出“分兵定向”之策。八年,凤阳皇陵被起义军焚毁,震动天下。九年,清军再次入塞,掠走人畜十八万。十年,杨嗣昌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围剿计划,加征“剿饷”二百八十万两。
加饷,加饷,再加饷。剿饷、练饷、辽饷,三饷并征,百姓不堪重负。那些活不下去的农民,纷纷加入起义军。“迎闯王,不纳粮”的口号传遍大江南北,李自成的队伍如滚雪球般壮大。
崇祯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局:要剿匪就要加饷,加饷就逼得更多人造反,造反的人越多就越要加饷剿匪。这恶性循环如同绞索,一步步收紧。
他也曾试图打破这个循环。崇祯十二年,他下诏“暂累吾民一年”,减免部分赋税。可辽东战事吃紧,洪承畴率领的十三万大军在松锦溃败,九边精锐损失殆尽。不加饷,军费何来?
他又想从官员和富户身上想办法。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大军逼近北京时,他召见阁臣,希望大家能捐助军饷。可那些平日满口忠君爱国的大臣们,此刻却哭穷叫苦。内阁首辅魏藻德捐了五百两,太监首富王之心捐了一万两——而北京城破后,李自成从这些官员家中抄出的白银多达七千万两。
“哈哈哈哈……”崇祯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朕的百官,朕的勋戚,朕的太监!他们宁愿把钱藏在窖里,等着献给新主子,也不愿拿出来保卫这座江山!这就是大明的忠臣!这就是朕倚重的栋梁!”
王承恩泪流满面,连连叩头:“皇爷,是奴婢们无用,是奴婢们辜负了皇爷……”
崇祯止住笑声,喘息着靠在树干上。他的目光渐渐涣散,仿佛看到了许多人的面孔。
杨嗣昌,那个提出十面张网战略的兵部尚书,最终在剿匪失败后服毒自尽,死前上疏请罪:“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卢象升,天雄军统帅,在巨鹿与清军血战,身中四箭三刀,壮烈殉国。他战死后,朝廷竟无人敢为其请恤。
孙传庭,最后一位能战的统帅,在潼关战败身亡。他死后,大明再无将领能挡李自成兵锋。
还有洪承畴,松锦大战后被俘降清。消息传来时,崇祯还以为他殉国了,亲自设坛祭奠,结果祭文刚写完,就传来洪承畴降清的消息……
“朕用错了人,也杀错了人。”崇祯喃喃道,“袁崇焕该不该杀?陈新甲该不该杀?朕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朕只知道,每一次决策,似乎都选错了路。”
他想起了周延儒,那个两度出任首辅的能臣。第一次罢相是因为党争,第二次复起后,谎报军功被他赐死。还有温体仁,在位最久的首辅,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可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信任他呢?
十七年间,他换了十九任刑部尚书、十四任兵部尚书、诛杀总督十一人、巡抚十一人。内阁首辅更是如走马灯般更换。他总以为换掉无能之辈,任用贤能就能解决问题,可换上来的人,似乎也并不比前任强多少。
“皇上疑心太重,责罚太严。”这是那些大臣私下里的议论,他并非不知。可边关屡战屡败,流寇越剿越多,国库入不敷出,叫他如何不疑?如何不严?
天灾也在此时接连不断。崇祯年间,几乎无年不灾。旱灾、蝗灾、涝灾、地震、瘟疫,轮番肆虐。尤其是崇祯十三年开始的大旱,持续数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人相食”的记载在各地县志中屡见不鲜。
民间开始流传各种谶语。“十八子,主神器”指的是李自成,“黄河清,圣人出”被解读为改朝换代的征兆。甚至有人说,朱元璋当年建紫禁城时,就有“大明江山,传十六帝而终”的预言——而他朱由检,正是第十六位皇帝。
“天命乎?人事乎?”崇祯仰头望天,夜空中不见星月,只有浓烟遮蔽,“太祖皇帝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何等英雄气概!成祖皇帝五征漠北,七下西洋,何等开疆拓土!仁宣之治,弘治中兴,也曾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怎么到了朕手里,就成了这般模样?”
他想起去年十二月,自己在平台召见李明睿,询问南迁之策。李明睿直言:“贼寇已入山西,逼近畿辅,唯有南迁可保宗庙社稷。”他也动了心,想效仿宋室南渡,保住半壁江山,徐图恢复。
可朝臣们反对声一片。左都御史李邦华说:“皇上当守社稷,太子可南巡。”光时亨更是激烈进言:“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这话暗指唐朝安史之乱时,太子李亨在灵武擅自即位之事,戳中了崇祯的痛处——他怕太子一旦南下,就会被大臣拥立,自己成为太上皇。
南迁之议遂罢。
如今想来,那是最后的机会。如果当时果断南迁,至少还能保住江南半壁,不至于有今日之祸。
“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天下百姓。”崇祯缓缓跪倒在地,朝着紫禁城方向磕了三个头。他解下腰间玉带,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白绫。
王承恩哭倒在地:“皇爷不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如换上便装,奴婢护着皇爷混出城去,我们南下,去南京……”
崇祯摇了摇头,神色异常平静:“朕自登基以来,十七年如一日,未尝敢有懈怠。今日国破,非朕不尽力,实乃天意如此。朕无颜见祖宗于地下,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他顿了顿,又道:“你且记住朕的遗言:朕死,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煤山脚下的京城,喊杀声已渐渐平息——正阳门破了,德胜门破了,北京城陷落了。
崇祯最后望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宫殿,有他批阅奏章到深夜的乾清宫,有他与周皇后、子女们共度的短暂温馨时光。然后,他将白绫抛上老槐树的横枝。
风吹过,那棵歪脖子树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王朝末路的悲凉。
王承恩跪在树下,看着那个悬空的身影,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解下自己的腰带,挂在了旁边的树枝上。
晨光终于刺破黑暗,照在煤山上,照在两具随风轻摆的尸体上。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大明王朝在这一天,走到了它的尽头。
而那困扰了崇祯十七年的困局——辽东边患、内部流寇、财政崩溃、党争不断、天灾频仍、人心离散——这些错综复杂、相互纠缠的难题,最终随着这个王朝的覆灭,成了后人评说不尽的历史谜题。
只是这困局中,究竟有多少是天命,有多少是人事,有多少是时势使然,又有多少是个人抉择所致?这个问题,恐怕连煤山上那棵老槐树,也给不出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