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从事(1/2)
书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顾怀放下手中那份从荆襄方向几经辗转、好不容易才送进庄子的密报,目光幽然。
“有点意思...”
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居然...是用这样的方式站稳?”
密报上的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粗暴--
玄松子率部出山,出现在襄阳南边一百多里的位置,夜袭黑云寨,尽屠寨中匪寇,收编余部,得粮草兵甲,声威大震。
顾怀的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神却并没有因为这份捷报而变得轻松,反而多了几分探究。
他当然在玄松子身边安排了人。
除了那几个架着玄松子冲官军大营的亲卫,甚至在那些看似普通的赤眉战俘里,同样混杂着他的眼线。
这本来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局面。
在他的预想中,这支赤眉军是要放养在江陵周遭的,等到官军解除封锁,再让他们打起旗号用另一种方式护卫江陵。
可是现在...
一切,似乎出现了一点稍微超出他预料的变化。
所以,原本对于任何一个势力的首领来说,看到自己放出去的偏师能在绝境中站稳脚跟,并且打出这样一场漂亮的翻身仗,绝对应该感到欣慰。
但顾怀没有。
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违和感。
这种违和感,来源于那个他亲手推上神坛的人--玄松子。
顾怀了解玄松子。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他自认,这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那个道士,贪生怕死,遇到危险跑得比谁都快,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回龙虎山混吃等死,当个受人敬仰的掌教天师。
但同时,在那副插科打诨的皮囊下,那个道士的底色是悲悯的。
那种悲悯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会因为路边的一具饿殍而念经超度,会因为不想看到百姓受苦而犹豫是否要接下“圣子”这个黑锅。
这样一个会厌恶这个世道的人,这样一个满脑子都是因果报应的修道之人。
进了深山老林转了一圈,突然就转了性子?
这可能么?
当然不可能。
人是会变,但不会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所以,这不像是玄松子的手笔。
但这封密报里,只提到了结果,并没有提到过程。
显然,那个能说动玄松子、并且安排了这一切的人藏得很深,深到连顾怀安排的人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或者说,他们也觉得这一切都是玄松子突然“开窍”了。
“是谁呢...”
顾怀眯起眼睛,看着烛火。
没有答案。
但按照这个势头下去,这支“圣子亲军”接下来的走向,顾怀几乎都能推断出来。
他们会像滚雪球一样迅速壮大。
他们会不断地吞并那些弱小的赤眉势力,用圣子的名义去收割人心,用凌厉的手段去扩充大军。
圣子的名头会越来越响,响彻整个荆襄九郡,甚至传到朝廷的耳朵里。
顾怀向后靠在椅背上,罕见的,在他眼里出现了一丝“犹豫”的情绪。
是现在就派人去查清楚?去把那个不稳定的因素除掉?
还是...装作不知道?
沉默了许久。
顾怀笑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真的是坏事么?
只要能把赤眉这潭水搅浑,只要能把官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不管是谁在玄松子背后出谋划策,都是在帮他干活。
至于玄松子...
顾怀从来没有想过彻底控制玄松子。
这根本就不现实,所以一直以来他和玄松子的对话,更多是看透了玄松子的性格底色后,进行的布局。
而且...
顾怀拉开抽屉。
那个黑漆漆的木盒,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赤眉圣子的印信。
那是代表着赤眉圣子“天命”与“正统”的唯一凭证。
他当初没有把这个东西交给玄松子,只是让玄松子带了旗帜和那一身行头。
他留在玄松子身边的暗卫,也没有发回任何“失控”的警告。
这说明玄松子依然是那个玄松子。
起码,那个道士仍然没有表现出野心。
这些都是最后的保险。
只要印信在他手里,那支大军无论膨胀到什么地步,无论那个幕后之人有什么野心。
在法理上,在赤眉军那个极其讲究身份和等级的体系里。
他们都是...无根之木。
只要顾怀想,他随时可以拿出这枚印信,随时可以再造一个圣子,或者,亲自下场。
“但是...”
顾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人,总是会变的。”
他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
这是他两世为人的经验,也是这乱世里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现在的玄松子没有野心,是因为他归根结底还是个修道之人,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尝过权力的滋味。
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坐拥数万大军,一言可以决人生死,一声令下可以让城池易主。
当那种“圣子”的虚荣被千万人的欢呼填满,当那个幕后的推手不断地在他耳边吹风...
那个只想回龙虎山修道的道士,真的能保证道心永远不会变质么?
权力,永远是最可怕的东西。
它能让父子反目,能让兄弟阋墙,自然也能让一个出世之人选择还俗。
“不能赌。”
顾怀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玄松子的确是个不错的年轻道士,但把希望一直寄托在别人的道德和良心上,太过可笑。”
“更何况,乱世还会愈演愈烈。”
顾怀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所以。
他需要一道保险。
一道除了印信、除了暗卫之外,更深层次的、能够从根子上控制那支军队的保险。
他转过身,披上一件外袍。
“来人。”
“公子。”门外的亲卫应声而入。
“去把李易叫来,让他先去议事厅等我。”
“是。”
顾怀走出书房,独自一人,走向了庄园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处地牢。
......
其实说地牢并不准确,这里只是庄子角落里几间被改造成的禁闭室。
干燥,通风,甚至还有床铺。
平日里,庄子里违反了规定的人,要么直接逐出庄子,要么就得来这里关个两三天的禁闭。
一开始的时候,那些因为打架斗殴或者聚众赌工分的汉子听说要被关禁闭,都吓得够呛,还以为是跟坐牢一样。
可进了禁闭室才发现这里面待着还挺舒坦的,安安静静不用干活,又管饭。
除了门口有人把守,除了不能自由出入,这里甚至比流民住的窝棚还要好上百倍。
于是一时间还出现了好几个没事找事想被关一关的人。
直到顾怀发话,谁要是还搞这种事,直接关进小黑屋饿三天,才算是把这股歪风邪气杀了下来。
一路上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顾怀对着行礼的看守点头示意,走到了地牢最深处,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接下来的举动,到底会放出怎样的洪水猛兽。
但是,如果不这么做,光靠那枚印信,是无法长久控制住人心的。
想要控制一支靠信仰凝聚起来的军队,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更纯粹、更严密、更具煽动性的信仰去覆盖它。
甚至是...篡改它。
“开门。”
“是,公子。”
顾怀走了进去。
屋内点着灯,两个人正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们同时睁开眼,抬起头。
是当初那两个声称奉赤眉渠帅之命,大摇大摆给顾怀送来圣子印信的赤眉特使。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他们被关在这里,没人审问,没人折磨,当然也没人理会。
换做常人,此时恐怕早就变得焦躁不安,或者是精神崩溃了。
但他们没有。
他们的眼神依旧平静冷漠,没有怨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自由的渴望。
只有极度的克制。
看到顾怀进来的那一瞬间。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两个人同时起身,整理了一下哪怕是在囚禁中也保持得一丝不苟的衣袍。
然后。
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双手高举过头顶,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赤眉大礼。
“参见圣子。”
声音整齐划一,庄严得仿佛这不是在牢房,而是在庄严的祭坛。
顾怀看着他们。
从第一眼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两人和外面那些因为饥饿而造仮的流民不一样。
甚至和那些满脑子地盘钱粮的赤眉将领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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