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初战(1/2)
林子在身后终于稀疏了。
当最后一片瘴气缭绕的、湿漉漉的叶子被踩在脚下,当久违的、有些刺眼的天光终于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时,这支队伍里响起了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声。
没有人欢呼。
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了。
六百多人,像一群从黄泉路上爬出来的鬼,踉踉跄跄地跌出山林边缘,瘫倒在稍微干燥些的荒草甸子上。
阳光炙烤着他们裸露的皮肤,驱赶着深入骨髓的潮气和阴寒。
许多人只是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着不再充满腐烂气息的空气,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洗练过的湛蓝。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高处俯瞰,恐怕很难将这支队伍与赤眉的“圣子亲军”联系起来。
毕竟他们太像野人了。
原本那身进了庄子后发的结实布衣,此刻早已变成了挂在身上的布条,勉强遮羞。
有的人身上披着不知名的兽皮,有的人干脆用藤蔓编了草裙,手里提着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除了少部分还握着钢刀,大多数人手里拿的是削尖的木棍,或者是绑着石块的骨朵。
唯一还值得肯定的,大概就是那经历了生与死、饥饿与绝望的反复捶打后,淬炼出来的、纯粹为了生存而择人而噬的凶戾。
被护在队伍中央的玄松子也一屁股坐倒在地。
“总算是...活着出来了。”
玄松子低下头,几乎能透过那肮脏得分辨不出颜色的袍子,看到自己的肋骨--这一路逃亡,他起码瘦了二十斤。
这半个月,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吃的是树皮草根,喝的是洼地里的积水,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防备野兽或者屁股后面突然出现的官军。
近八百人进山,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的,也就勉强剩下六百。
剩下的人,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的林子里,成了大山的养料。
但也就是这剩下的六百人...
玄松子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双双在乱发后闪烁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在那些绝望的夜晚,是他这个“圣子”一次次地给他们画饼,一次次地用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语支撑着他们走下去。
如今真的走出来了,这种信任便已经固化成了盲目到了极点的信赖与狂热。
而且,在那群瘫软在地的“部下”中间,他还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唯一一双没有因为饥饿和疲惫而变得浑浊的眼睛。
陆沉。
这个丑陋、瘦削的男人,就站在他身旁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片土地。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玄松子身上。
那眼神很平静,也很冷漠。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明显的眼神示意。
但玄松子懂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几个还算有些精神的士卒面前,清了清嗓子:
“去几个人,探探路。”
“看看这里究竟是荆襄九郡的哪一处地界。”
“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了陆沉之前的那个疯狂计划,咬了咬牙:
“找找附近,有没有‘同行’。”
......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
对于这支在山里钻了半个月的队伍来说,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是奢侈的。
陆沉找了块干净点的石头,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是地图。
虽然简陋,但山川河流、城池道路的位置却极其精准。
他的脑子里装着整个荆襄九郡的舆图。
从出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计划已经成功快一半了。
但是,不能停下。
无论是袭击官军大营,还是在山林里艰难跋涉,这些人除了对圣子名头的盲目狂热,还有就是靠一口气撑了下来。
眼下虽然还是没有补给,但甩脱了官军,一旦这口气泄了,他们还信不信玄松子是一回事,至少他们会开始看重自己的命。
所以。
必须打仗。
必须见血。
必须...抢。
陆沉抬起头。
斥候回来了。
比去的时候要快,脸上的神情也带着几分兴奋。
“报--!圣子大人!”
斥候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探清楚了!出了这个山口,往东三十里,有一座黑云寨!”
“黑云寨?”玄松子皱了皱眉,看向陆沉。
陆沉没动,只是微微侧耳。
斥候继续说道:“听山脚下的猎户说,那寨子里盘踞着咱们的人!这伙人是一个月前才流窜过来的,打的是‘均平复民’陈大帅麾下‘钻山豹’的旗号,人数约莫有一千五六!”
“而且,他们前些日子似乎刚下山打过秋风,洗劫了附近好几个村子,还有两支路过的商队!”
周围那些原本瘫软的士卒,纷纷抬起了头。
玄松子从他们眼里,看到了...绿油油的光芒。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玄松子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摆出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摆手说自己知道了。
然后凑近陆沉,眼神里带着询问:怎么办?
一千五六百人。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是刚打完秋风、士气正旺的悍匪。
他们这群叫花子一样的疲兵,能啃得下来吗?
陆沉终于有了动作。
他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就是它了。”他说。
......
夜幕降临。
陆沉趴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后面,整个人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山寨上。
黑云寨。
名字很俗,建的地方却很刁钻。
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寨门,易守难攻,典型的土匪窝子。
此刻,寨子里正热闹得很。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划拳声、吆喝声,还有女人隐隐约约的哭喊声。
显然,这伙赤眉军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抢来的粮食够吃,抢来的酒够喝,抢来的女人够玩。
“这就是你选的目标?”
玄松子趴在他旁边,看着那险峻的地势,只觉得牙根发酸:“一两千人啊!而且据险而守!咱们这点人,还都是饿得走不动道的,怎么打?”
“你也看到了,那寨墙虽然是木头的,但也有一丈多高,上面还有望楼,咱们连个梯子都没有...”
“闭嘴。”
陆沉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没有解释。
他甚至懒得跟这个蠢道士分析为什么要选这支队伍。
为什么?
因为它是唯一的选择。
刚下山打过秋风,意味着他们手里有粮,正是这支队伍目前最急缺的东西。
而且,这也意味着心气松懈,满脑子都是怎么享受,而不是怎么打仗。
是荆襄的溃兵,是某个大帅的麾下,意味着他们此刻的内部等级是混乱的,没有真正的军纪可言。
而占山为王,意味着他们已经脱离了赤眉军的主力体系,处于一种消息闭塞但又渴望回归的状态。
这种人,对“圣子”这个名头,是最敏感,也是最容易动摇的。
最关键的是...
陆沉的目光扫过那些依山而建的木屋,那些堆积如山的柴草,以及那个处于风口位置的寨门。
这些分析,陆沉不会说给玄松子听。
这个道士只需要知道结果,扮演好他的角色就够了。
陆沉转过头,看向趴在另一边的斥候。
“有没有设暗哨?”
斥候先是愣了愣,见玄松子没有表示,才摇头道:“没发现,这伙人狂得很,觉得这附近没人敢惹他们,连明哨都在打瞌睡。”
“最近有没有内斗?”
“有!”斥候眼睛一亮,“听抓来的舌头说,这寨子的大当家和二当家不和,大当家钻山豹是个独眼龙,心狠手辣,分赃不均,二当家早就心怀不满了。”
“寨子里有没有女人孩子?”
“有,就是不知道是抢来的,还是他们的家眷。”
陆沉听完,沉默下来。
他要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拼凑在一起,然后在脑海中模拟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个画面,算准每一个变量。
正面仰攻?
必败。
久攻?
也不行。
唯一的办法...
就是逼对方在山上自乱。
而要想让一群乌合之众在最短的时间内炸营...
陆沉抬头看了看天。
夏末,天干物燥。
“风向也对。”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神里没有波澜。
“回去。”
......
半个时辰后。
山腰的一块平地上。
六百多号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没有火把,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他们脸上,照亮了那一双双渴望、狂热的眼睛。
玄松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此时已经整理好了仪容--虽然还是有些狼狈,但至少头发束起来了,那件破烂的圣袍也被他刻意地展露出来。
他在进行战前动员--或者说,装神弄鬼。
“天补均平!赤眉降世!”
玄松子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那是他在龙虎山练了十几年的唱腔,极其唬人。
“尔等皆是天公将军的信徒!是这世道里唯一的火种!”
“可你们却要忍饥挨饿,流离失所,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上苍在考验咱们!是要让咱们受尽苦难,才能脱胎换骨!”
“咱们赤眉军起事,那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替天行道!是为了给这天下讨个公道!是为了让大家伙儿都能吃上饭!”
“而那里!”
玄松子猛地一挥袖子,指向山顶那座灯火通明的寨子,他没有拽文,因为这些人听不懂。
“那里盘踞着的,是一群打着赤眉旗号的流寇!他们不尊天公将军号令,烧杀抢掠,祸害百姓,坏了咱们赤眉军的名声!”
“他们是败类!是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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