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夜宴(四)(2/2)
“而我,是云间阁的东家。”
孙义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一种极其荒谬却又合乎逻辑的猜想在孙义脑海中炸开--顾怀从一开始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明着进城赴宴,暗里派人偷袭大营,先断他根本,再和他赌命。
孙义其实已经考虑得足够多了,他甚至都没选最近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云间阁设宴,就是因为知道顾怀是云间阁的东家。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助兴的烈酒,却成为了顾怀用来和他赌命的东西。
百密一疏。
而且,顾怀此刻的表现,太像那么回事了。
那种淡定,那种疯狂,那种把所有人的命都捏在手里的从容。
让他不得不信!
雅间外,喧哗声越来越大,衙役们已经冲上了楼梯,正在和守在门口的亲卫对峙。
雅间内,顾怀就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
城外,大营遇袭,情况未定,只知道那种曾经送走了红煞的天罚在大营再次爆开。
时间。
孙义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每在这里多耽误一刻,城外的大营就多一分危险;他每多犹豫一秒,眼前这个疯子就可能真的把这栋楼给点了。
“看起来,孙将军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顾怀似乎看穿了孙义内心的挣扎,适时开口:“比如城外大营,堂堂赤眉圣子带兵来袭,一不小心,可能是真会全军覆没的。”
“如果大军死光了,孙将军就算杀了我,回到襄阳,恐怕也难逃一死吧?”
“还是说...”
顾怀拍了拍手:“孙将军要赌一把我敢不敢同归于尽?”
赌桌上,最怕的不是牌好的人,而是不要命的人。
顾怀现在就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桌子中间,包括他自己的命。
你跟不跟?
其他人听着瑟瑟发抖,他们听不太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两个人都是疯子。
但门外衙役和士卒的激烈对抗声,门内顾怀和孙义那仿佛带着刀光剑影的对视,都让他们只想躲远一些,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蚂蚁钻进地缝里。
孙义定定地看了顾怀很久。
他的眼神变幻莫测。
有杀意,有不甘,有愤怒,也有...一丝忌惮。
他从军以来确实像个赌徒,但他一直是个理智的赌徒。
当赢面已经无限接近于零,而代价又大到无法承受的时候。
暂时放弃,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哪怕这会让他先输掉一局。
终于。
孙义轻轻笑了。
那笑容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冷静。
他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身上的杀气如潮水般退去。
“好。”
孙义点了点头,慢慢地把刀收回了鞘中。
“顾怀,你赢了。”
“不是因为我怕死,而是因为...你的命,确实没有我的前程值钱。”
孙义很坦诚。
他知道,今天抓不了顾怀了。
至少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点,抓不了,而为了那所谓的天罚,也不能杀。
“走!”
孙义猛地转身,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他从来都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传令!全军集结!出城!回援大营!”
周围的亲卫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收刀入鞘,狠狠地瞪了顾怀一眼,护着孙义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孙义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怀,声音低沉:
“你最好能活过今晚。”
顾怀看着孙义的背影,平静地点头回应:
“那就祝孙将军同样如此了。”
孙义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雅间。
随着脚步声远去,楼下的喧哗声也渐渐平息,那群如狼似虎的亲卫如同退潮般迅速撤离了醉仙居,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满地的血迹。
“呼...”
直到确认孙义真的走了,雅间里才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那些躲在桌底的商贾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地爬出来,腿软得站都站不稳,看向顾怀的眼神既有怨念也有畏惧。
这简直就是顾阎王!
而陈识,此刻正扶着桌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上下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刚才真的是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光了。
“你...”
陈识颤抖着声音,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然而,顾怀却没有时间跟他寒暄。
就在孙义带人刚走的那一刻,顾怀脸上的那种从容淡定瞬间消失不见。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然后一把抓住陈识的手臂,力道之大,抓得陈识生疼。
“大人!”
顾怀的声音急促低沉:“你立刻回县衙!带着所有衙役,立刻回去!”
刚刚还大发官威、觉得自己英勇无比的陈识显然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回...回县衙?”
陈识愣愣地看着他:“孙义不是走了吗?咱们赢了啊...”
“还早!”
顾怀摇头,语速快得惊人:“孙义现在退走是因为大营被袭,是因为不想在这栋楼里跟我同归于尽!但他只要一出这栋楼,他就会立刻翻脸!”
“他会留下一部分人手封锁街道,甚至直接让人强攻放箭!”
“所以,大人你要立刻带着人从后门走,回县衙!召集所有衙役守住县衙!”
“只要摆出那种死守的架势,只要让孙义觉得我也在县衙,他就会投鼠忌器,不敢真的玩命!”
陈识被顾怀这番话吓得脸色煞白。
他终于明白过来,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那...那你呢?”
陈识反手抓住顾怀的手,急道:“你跟我一起回县衙!”
“不行。”
顾怀甩开了他的手。
他转头看向窗外。
“我要出城。”
他说。
“出城?!”陈识惊呼,“外面全是孙义的兵,你现在出城不是送死吗?!”
“还是得去一趟。”
顾怀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模样。
“有些事,光靠吓唬是没用的。”
他轻声说:“所以,还是得当面,才算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