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山风(1/2)
顾怀并不知道他未来的妻子正在逼着他未来的老丈人玩命。
他只是在议事堂坐了很久。
议事堂内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那是盛夏最后的余韵,听着有些声嘶力竭。
那张有些斑驳的黄梨木桌案上,静静地躺着一张请柬。
那是孙义派人送来的。
不是以折冲府的名义,也不是以平叛将领的名义,而是以孙义个人的名义。
请江陵有头有脸的人赴宴,而他,也是其中一员。
鸿门宴么?老戏码了。
顾怀面无表情地想道。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抬头问道:
“福伯,玄松子道长在哪儿?”
福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回少爷,玄松子道长...在后山。”
“后山?”
顾怀眉毛一挑:“他不是一直吵着要回龙虎山么?怎么跑后山去了?难道是想找路逃跑?”
“倒也不是...”
福伯回忆了一下那个负责盯着玄松子的憨厚汉子的回报,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好像是玄松子道长对后山的工坊挺感兴趣,而且...一名战俘挺聊得来的。”
对工坊感兴趣也就算了,对战俘感兴趣是怎么回事?
不过...
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也就是说,那个见势不妙就想脚底抹油的道长,主动去招惹别人了?”
“是,”福伯想起那个画面,也觉得有些好笑:“大概是...太闲了吧。”
顾怀听到回答,反倒长长地松了口气。
甚至连紧锁的眉头都舒展了几分。
“感兴趣就好啊...”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最担心的,便是玄松子这种修道之人,真的无欲无求,只想回深山老林里修仙,那样的话,想要把他留下来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那样的话,想要留下他,或者说想要让他心甘情愿地跳进这个火坑,可能性就不大了。
顾怀不怕他好奇。
就怕他什么都不在乎。
毕竟,你要想把一个人拉下水,总得先引起他的兴趣才行。
顾怀站起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去一趟后山,和这位道长,好好聊聊。”
......
后山。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
顾怀没有带其他人,只是像个巡视产业的闲散地主一样,慢悠悠地晃了过去。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了棵歪脖子老树。
树下蹲着两个人。
其中之一是玄松子,这位龙虎山的高徒,此刻毫无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把道袍的下摆撩起来塞在腰带里,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对着旁边的战俘嘴皮子翻飞,唾沫星子都要喷到人家脸上了。
而在他对面,一个有些瘦弱、满身泥灰的战俘正低着头,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这画面实在有些违和。
顾怀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过去。
风把两人的对话送了过来。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贫道不是江湖骗子!”
“你这面相,是真的很特别啊,我下山这么久,阅人无数,像你这种天生横死、注定活不过弱冠的面相,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还有,你真的识字?”
玄松子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的鬼画符:“这字写得比狗爬还难看,也就是贫道我天资聪颖才能猜出个大概...你是不是哑巴啊?就没见你说过一句话。”
“喂,给点反应行不行?”
“贫道好歹也是未来的天师,给你免费看相,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玄松子叽里呱啦,唾沫横飞。
陆沉一言不发。
顾怀甚至清楚地看见,那个战俘眉头轻轻皱了皱,握着树枝的手指节发白,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这道士还真是个人才,和谁都能聊得来,连战俘都能被他烦成这样,这也是一种本事。
他站在原地,看着玄松子的背影许久,最后像是做了某种决定,迈步走了过去。
脸上也挂起了那种温和的笑意:
“道长倒是清闲。”
玄松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反应简直快得惊人,几乎是声音刚落地的瞬间,他就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警惕地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顾怀,眼神里满是戒备:
“你怎么来了?”
顾怀笑了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先是看了一眼依旧蹲在地上的陆沉。
那个战俘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即使场间多了一个人,他也依旧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
丑陋,瘦弱,毫无存在感。
顾怀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片刻,便再度移开,并没有太关注。
于是他的目光很快就移回到了玄松子身上。
“只是来看看道长。”
顾怀笑着开口,“然后,顺便找道长聊聊。”
玄松子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上上次顾怀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媒人。
上次则是被顾怀带回庄子然后亲眼目睹了那个吓人的秘密。
这次...
玄松子满眼怨念地盯着他,那眼神里的委屈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顾公子...”玄松子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悲愤,“贫道真的只是个修道之人,您能不能...去祸害别人?”
“这天下能人异士多得是,您放过贫道行不行?”
顾怀只是笑,不说话。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不远处的山腰。
那里视野开阔,且僻静无人。
玄松子看着顾怀那张脸,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垂下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树荫。
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顾公子”这三个字从玄松子口中出现的瞬间。
那个一直低着头、像个木头一样的陆沉。
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丑陋的脸上,死鱼般的眼睛里,原本的浑浊与麻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认真。
他看着顾怀的背影。
看得很仔细。
看顾怀的眉眼,看顾怀的气度,看顾怀的每一个细节。
他似乎想站起身。
但是。
他最终又停下了动作。
顾怀没有注意到这个眼神,以及这个战俘的奇怪举动。
他只是带着玄松子走远,衣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只留下陆沉深深地、深深地看向他。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
山风微凉,吹动林梢。
这里视野极好,能俯瞰整个顾家庄,也能远眺那巍峨的江陵城。
顾怀撩起衣摆,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并不嫌弃上面的尘土。
玄松子则是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磨磨蹭蹭地在离顾怀三尺远的地方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下,保持着一种“一有不对立马开溜”的姿势。
顾怀看着远处的江陵城,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为这些日子对玄松子的变相禁足表示歉意,也没有解释什么赤眉圣子的真相。
他只是俯瞰着庄园,安静片刻,然后直接打破了沉默:
“我有一个朋友...”
这话一出。
玄松子的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他用一种极其怀疑的目光看着顾怀:
“那个朋友...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这种开场白他太熟悉了。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凡是涉及到不可对人言之事的,只要一开口说“我有个朋友”、“我有个亲戚”,那十有八九说的就是他自己。
顾怀不否认也不承认,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说:
“你别在意这个。”
玄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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