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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鹊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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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样的蹩脚借口,有几个人会信?”

“但事实上,他们真的会信,因为赤眉军压境,除了信我这个正在发布命令守城的人外,他们别无选择,就算是水落石出,那也是战争结束之后的事情了。”

陈婉浑身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衫书生,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和之前他们之前见的任何一面都不同。

不是诗会上的泼洒笔墨,不是拍卖会上的隐在暗处,也不是那天夕阳下河堤的漫步与闲谈。

而是刀兵相见。

“为什么...”陈婉声音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怀沉默下来。

“我的确是想夺权,但不过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顾怀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新的文书:“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知道,江陵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一个毫无战意的主官,会让江陵遭受灭顶之灾,我之前和县尊大人有过一场谈话,但很可惜那场谈话让我彻底失望,所以我决定用我自己的方式把江陵守下来。”

他看着陈婉,轻轻开口:“我的庄子就在城外,我已经把县尊大人五花大绑,所以,不要质疑我的决心,现在的我,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

此时的顾怀有了一种,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伪装的轻松感。

他站起身,取出一把短匕,轻轻丢在了书房中央的地毯上。

“一刻钟,”他指了指角落里,那扇通往书房侧面耳房的木门,“给县尊松绑,然后进去,我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用来商量,然后给我一个答案。”

“是配合我一起守下江陵,还是我一个人做完这件事。”

“别想着喊人,别想着威胁我,也别想着逃跑,”顾怀的语气很平静,也很冷酷,“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既然敢做,就有信心把事后的一切都压下去。”

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支朱笔,不再看她,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处理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陈婉怔怔地看着那把短匕,又看了看地上蜷缩着的父亲。

她终于明白了些什么,走过去,捡起那把短匕。

然后双手颤抖着割断了陈识手腕上的麻绳。

“咳!咳咳!”

麻绳松脱,陈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力拽出嘴里那块破布,剧烈地咳嗽起来。

几息之后,那种窒息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羞愤与怒火。

他陈识,堂堂两榜进士,大乾朝廷命官,一县之尊,竟然被自己的学生像绑猪一样绑在地上!

陈识愤怒地低吼:“逆徒!顾怀!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狗东西!本官要参你!本官要让你全家...”

“爹!”

陈婉猛地捂住他的嘴,朝着顾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青衫书生头也没抬,只是专心地看着手中的文书,仿佛根本没听到陈识的咒骂。

又看了一眼仍然在怒骂不止的陈识,她压低声音:“爹爹,想想县尉。”

县尉!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陈识的头上。

他瘫坐在地上,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息下来,眼神里除了愤怒,终于多了一丝清醒的恐惧。

那个逆徒...是真的敢动手。

不,他已经动过手了。

他是在城内亲手杀了张威和刘全的,而且是毫不犹豫地下了杀手。

那么,他敢不敢杀县令?

“逆徒...逆徒啊!”

陈识不再挣扎,他被女儿扶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恨恨地看了顾怀一眼后,走入了耳房。

耳房很小,这里是平时陈识办公乏了,小憩一下的地方,只有一张罗汉床和一套简易的桌椅。

陈婉关上门,将陈识扶到了床上坐下。

“引狼入室...我这是引狼入室啊!当初我就不该收这个狼子野心的东西做学生!不该贪图那点盐利!”

陈识瘫坐在罗汉床上,咬牙切齿:“婉儿,你看到了吗?他想杀我!他刚才真的想杀了我!他眼里根本就没有王法朝廷,没有尊师重道!他是乱臣贼子,是个畜生!”

“爹!您小点声!”

陈婉心惊肉跳地拉住父亲的袖子,看了一眼门口。

察觉到陈婉的目光,陈识浑身一僵,想起刚才在那书房里,顾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一股实质般的杀意。

那个往常在自己面前温润如玉的学生已经不见了。

现在的自己,还是不要继续挑衅他为好...

“那...那该怎么办?”

陈识的声音软了下来,仍带着些愤恨和委屈,“婉儿,你说为父该怎么办?好不容易熬死了张威,结果赤眉军要来了,顾怀又要谋反...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看着父亲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陈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丝帕,轻轻擦去父亲额头上的冷汗和灰尘,语气逐渐冷静下来:“爹,您先别慌,顾怀若是真想杀您,就不会让女儿和您进来说话了。”

“可他要是只想暂时稳住我怎么办?”陈识仍无法冷静下来,“他都做到这种程度了,眼下只是需要本官替他发号施令,刚才他都把剑架在本官脖子上了!要是江陵守下来,他自知挟持朝廷命官断无幸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陈婉思索了片刻。

“不,”她说,“爹爹您错了,仔细想想,顾怀真的是要谋反么?”

陈识怔了怔--顾怀都做到这种程度了,挟持一县县令,不是想谋反是想做什么?

“女儿想问爹爹一个问题,”陈婉轻声说,“顾怀为什么会和爹爹闹到这种程度?这不像是他做事的风格。”

陈识眼神闪烁,最终还是说出了实情。

仅仅只是因为他让顾怀放弃那个庄子,仅仅只是因为他不想让顾怀的庄民入城。

“所以,他只是想守城而已,”陈婉没有去评价对错,只是继续道,“因为他的庄园就在城外,想要保住庄园不被毁于兵祸,则江陵不能有失,但他一无官身,二无兵权,想要调动全城之力抗敌,除了借您的手,借这县衙的大印,他别无选择。”

“守城?拿什么守?”陈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尖锐起来,“几万赤眉军!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流寇!朝廷大军都拦不住,就凭江陵这点人?这是送死!这是拉着全城人陪葬!”

“那您想怎么办?”

陈婉冷冷地打断了他,“弃城而逃?爹,您别忘了,大乾律例,守土有责,弃城而逃者,斩!就算您逃出去了,以后呢?被罢免官职,被下狱,那样的日子您能接受吗?”

陈识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能颓然地垂下头。

事实上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能逃,不敢守,也不想投。

“但是,爹爹,这也是您的机会。”

陈婉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陈识眼皮一跳,睁开眼:“机会?”

陈婉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又笃定的苦笑:“爹爹,您仔细想想,现在的局势是,顾怀挟持了您,他在发号施令,如果...女儿是说如果,江陵城破了,朝廷事后追责...那么您完全可以把一切事情都推到顾怀的身上--当然,这是到时候您能逃出去的情况下。”

陈婉语速极快地分析道:“是他,挟持上官;是他,矫诏发令;是他,激怒流民,导致城破人亡。而爹爹您,只是一个被恶徒劫持的可怜人,您是无辜的,甚至...您是为了保护百姓,才不得不受制于人。”

陈识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他那双原本浑浊恐慌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丝光亮,那是官僚特有的算计时的光芒。

“你是说...”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是的,顾怀既然站了出来,便是准备替您背起这个责任,”陈婉继续说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死,但即便死,您的名声也是清白的,但如果...”

她顿了顿,观察着陈识的神色:“如果顾怀真的守住了江陵呢?”

陈识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外--守住?这可能吗?

但他随即想到了刚才听到的那些命令,收拢流民、坚壁清野、全城动员...那些手段,狠辣、果决、老练。

万一...万一真让他守住了呢?

“如果守住了...”陈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描绘一个美梦,“这满城的百姓,这朝廷的嘉奖,只会认一个人。”

“那就是您,江陵县尊。”

“因为所有的命令,都是从您的书房传出去的;所有的文书,盖的都是您的官印,顾怀只是您的学生,到时候,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功劳,全是您的。”

陈识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横竖不亏!

守不住,也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若是守住了,那就是功劳!天大的功劳!

在这大厦将倾的乱世,若能在乱军中守住江陵,那是何等的政绩?那是足以让他从这个七品县令的位置上,青云直上的资本!

“赢了,功劳是您的;输了,罪责是他的。”

陈婉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爹爹,这就是顾怀给您的选择--他拿命去拼,而您,只需要在这里...等着结果。”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陈识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从恐惧,到迷茫,再到震惊,最后化作了一种隐藏极深的贪婪。

他当然不会去想顾怀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会去想这个学生为了这座城付出了什么。

在他的逻辑里,既然风险有人担,利益自己占,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甚至没有去想为什么自己的女儿和顾怀居然能有这样的默契,顾怀的想法,陈婉就真的能猜出来,并且说给他听。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重新在软塌上躺好,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一副安心养病的模样。

“婉儿,你去告诉顾怀,就说...本官身体抱恙,突发恶疾,需要静养!这几日县衙大小事务,让他自行决断!”

陈婉看着之前还在惶惶不可终日的父亲,现在却像是找到了安宁一般闭目休憩,沉默下来。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女儿告退。”

......

推开耳房的门,书房内依旧昏暗,只有案头那盏油灯散发着光亮。

顾怀手中的笔依旧在纸上游走,他似乎根本不担心耳房里的商议结果,又或者,他早已看透了陈识的本质。

听到开门声,顾怀终于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静静地看向陈婉。

“谈完了?”

“谈完了。”陈婉走到书案前,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子,“家父...突发急症,需要静养,县衙诸事,便有劳顾公子了。”

顾怀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县尊大人果然识大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陈小姐也果然一如既往的聪明伶俐。”

他这番话很真心,但在陈婉耳中,却多了一丝讽刺。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顾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如果城破,你就是千古罪人;如果城守住了,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甚至会被...”

会被爹爹事后清算。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相信顾怀听得懂。

“陈小姐。”

顾怀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那是属于一县之尊的太师椅,但他坐得却比陈识要稳当得多。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声音有些悠远:“我这一路走来,见多了饿死的流民,这乱世的人命,的确是比草还贱。”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也没有要去彻底改变这个世道的想法--因为我不是圣人。”

“不过就算是最精致利己最卑鄙无耻的小人,也会有不想舍弃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婉脸上:“我没办法放弃我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庄园,那是我的...家。”

“若是城破,庄园尽毁,那么我必死于乱军之中,身后的名声,谁在乎呢?若是守住了...”

他笑了笑:“果然,这件事最难的果然还是我们这对师生怎么互相信任对方不会秋后算账--虽然县尊大人想拿功劳,想推卸责任;我想暂时接管江陵,搏上一把,目的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相通,但这种信任太容易破裂了。”

“不过,在尘埃落定前,总还能慢慢想办法,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不是么?守不下来,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陈婉心头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着异样默契的男人,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尤其是他和自己爹爹之间的这种局面...真的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对师生彼此信任,共度时艰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微微福身,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如山的案牍和昏黄的灯火中,那个青衫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孤寂,却又死死地钉在了这风雨飘摇的江陵城中央。

她眼神微微有些复杂,随后咬了咬唇,推开门,走入了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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