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破晓(1/2)
县衙。
西城的喊杀声比起天刚亮时已经小了很多,空气里的寒意与血腥气也已经渐渐消弭。
“踏、踏、踏...”
急促却不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陈识大步流星地踏入县衙大堂。
他那身青绿色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昨夜的雨水和血点,发髻也有些散乱,但他刻意挺直了腰杆。
他脸上没有了昨夜被逼到绝境时的惶恐与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制着疲惫、愤怒、乃至后怕的威严。
衙役们正忙碌地跑来跑去,看到他进来,都下意识地停下动作,噤若寒蝉。
这位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被县尉压得抬不起头的县尊大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敢调兵围府、诛杀朝廷命官的狠角色。
还真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啊。
陈识察觉到了这种投来的敬畏目光,换做往日,肯定是要飘飘然的,然而此刻,他却没有半点聊以自得的心情。
一切都源自刚才那让他遍体生寒的眼神对视,以及城外传回的“并无叛军准备攻城”的查探。
“吱嘎--”
厚重的书房门被推开,旋即又被王师爷从外面匆匆合上。
“砰。”
一声闷响,彷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门外,是喧嚣、混乱、满地狼藉的江陵城;门内,是死一般寂静、檀香袅袅的书房。
陈识快步走了进来,王师爷在门外低声请示:
“大人,城防营和衙役伤亡统计初步出来了,张威府邸已控制,其家眷...”
“照本官说的办,全部收押!”陈识的声音带着一种亢奋过后的决绝,“立刻传本官手令,全城戒严!着城防营与衙役,清剿张威、刘全余党,安抚百姓!”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贴告示,就说...就说叛党已诛,首恶伏法!江陵已定,任何人不得妄议,违令者重处!”
“是!”王师爷领命,脚步声匆匆远去。
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陈识没有立刻走向主位,他站在书案前,背对门口,看向了那个在客座上沉默等候多时的书生。
顾怀。
他正安之若素地坐在那里,仿佛昨夜那场滔天血火与他无关,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饮了一口。
陈识的眼角跳了跳,就这么站着,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现在还能把这个“学生”当成个普通士子看...那他陈识才是真的蠢。
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想通了一切!
是顾怀,用一封莫须有的“通敌密信”,逼他这个县令动了手。
是顾怀,用一支藏在暗处的冷箭,射伤张威,彻底点燃了双方的火并,断绝了他所有妥协的后路。
是顾怀,在他和张威拼得两败俱伤、精疲力尽时,如鬼魅般出现,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将这份“平叛”的泼天大功,硬生生塞进了他的手里!
他利用了自己,利用了张威,利用了江陵城中所有的人!
他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陈识的脸有些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他似乎想维持住上官的体面,但那股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感最终冲垮了堤坝。
“顾怀!!”
他低吼着:“你竟敢...你竟敢...”
“你竟敢利用本官!”
顾怀闻言,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问道:“县尊大人,不,先生何出此言?”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学生不过是遵从先生教诲,忧先生之忧,为先生...分忧罢了。”
“分忧?”
陈识彷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张清瘦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
“你这是把本官架在火上烤!”
“你可知昨夜之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你一个白身书生,竟敢凭空构陷朝廷命官,挑动全城火并!拿本官、拿这全城百姓的性命,做你的棋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他以为自己这番愤怒质问,至少能让眼前这个年轻人露出哪怕一丝的惶恐。
然而,顾怀只是静静地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平静。
“先生,”顾怀开口,“您一直都在害怕。”
陈识的脸抽动了一下。
顾怀继续说道:“您怕张威,怕刘全,怕丢了头上的乌纱帽,更怕丢了性命。”
“您什么都怕,所以您在江陵城寸步难行,什么都得不到。”
“你...!”陈识指着顾怀,手指都在颤抖。
“但现在,”顾怀的声音猛然一转,“您不用怕了。”
“张威死了。”
“刘全死了。”
“他们的党羽,正在被清剿。”
“江陵城,从今往后,再无人敢掣肘先生,江陵的盐利、兵权、政务,尽在先生一念之间。”
“学生所做的,不过是帮您拿回了,本就该属于您的东西,”顾怀微微一笑,“虽然这个过程,让先生难免有些受惊,但就结果而言,难道眼下,不是对先生最为有利的局面么?”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陈识粗重地喘息着,彷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顾怀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撕开了他伪装下所有的怯懦、不甘与野心。
他说的...全中。
张威这个地头蛇,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头顶,让他这个两榜进士、天子门生,活得像个傀儡。
而现在,这座山,被眼前这个书生...一夜之间,夷平了。
代价是他的尊严被践踏,他的权威被利用。
可换来的,是整个江陵!是实实在在、再无掣肘的权力!
愤怒、羞辱、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破茧重生般的悸动,种种情绪交织,让陈识问出了最后一个让他如鲠在喉的问题:
“那你为何不将全情告知,和我好好商议,偏要用这种逼我动手的手段?你难道不怕事后我知晓一切,与你翻脸?”
顾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欲言又止。
这一眼包含的情绪实在有点多--多得甚至让陈识都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因为他读懂了顾怀这个眼神想表达的意思--
如果真与你开诚布公,好好商议,你会有胆子动手?
“总之,此刻一切已尘埃落定,”顾怀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不再纠缠这个让双方都难堪的问题,“而且学生之前所言‘通敌’一事,也不尽是虚言。”
“刘全身上搜出的账本,就是他与叛军勾连的真正铁证,盐铁、粮食、军械...数量触目惊心。”
陈识的呼吸停顿了片刻,证据...竟然真的存在?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怀疑取代。
他怫然道:“那本官怎知这账本是真是假?焉知这不是你为圆谎,又一次欺瞒本官的手段?!”
顾怀轻轻摇头:“先生,您这样想,就错了。”
“首先让我们明确几点,学生与先生您,可有任何根本的利益冲突?”
陈识沉默下来--没有。
“学生之前的确没有尽言,但除了‘通敌’一事有待商榷,学生可曾害过先生?可曾损害过先生分毫利益?恰恰相反,若无学生推动,先生焉能一夜之间,尽掌江陵权柄?学生今后还要在江陵立足,仰仗先生鼻息,事后再行欺瞒,得罪先生,于我而言,有何益处?”
陈识再次沉默--也没有。
“所以,”顾怀放下手,目光坦然,“先生大可不必执着于这账本最初的真假,您只需要知道,现在,它必须是真的。”
“唯有它是真的,张威刘全的罪行才板上钉钉,您的平叛之功才无可指摘,朝廷的封赏才会名正言顺,握住眼下这大好局面,成为名副其实的江陵之主,才是先生眼下最该做的事。”
“大好局面?”陈识猛地冷笑一声,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张威死了!刘全也死了!团练衙役火并一夜,江陵城现在人心惶惶,外面说不定还有叛军虎视眈眈,这就是一个烂摊子!你倒说说,本官该如何收场?!”
这已是色厉内荏,心乱如麻的他,潜意识里需要顾怀给他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安心、也能让他看到前路的解决方案。
而顾怀也确实能给他:
“先生息怒,学生浅见,先生现在面对的不仅不是个烂摊子,反而是三件天大的喜事。”
陈识停下踱步,脸色郑重地倾听起来。
顾怀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自然是去除了心腹大患。”
“张威在江陵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乃是先生施政的最大阻碍,不仅架空了先生,更在暗中把持盐利,鱼肉百姓,如今他死于乱军之中,江陵官场为之一清,从今往后,江陵只有一位父母官,那便是先生您,政令畅通,大权在握,这难道不是喜事吗?”
陈识沉默不语,但紧绷的脸色明显缓和了几分。这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局面,虽然手段不光彩,但权力是真的。
顾怀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便是泼天的平叛之功。”
“先生想想,一县县尉,勾结叛军,意图献城,这是何等惊天的阴谋?若是被他得逞,江陵城破,生灵涂炭,朝廷震怒--但先生您!”
顾怀加重了语气:“您在危机时刻,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向朝廷求援哭诉,而是当机立断,调动城防营,悍然平叛!不仅保住了江陵城不失,更是一举斩断了叛军在江陵的盐铁私贩路子!”
“此乃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功绩?”
陈识的呼吸有些急促了。
作为一个读书人,甚至官僚,他太知道“平叛”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虽然想拿到这份功劳意味着他必须认同顾怀之前所说的一切,甚至于逼迫自己相信那账本就是真的,把这案子做实...但这可是沉甸甸的、就在手边的功劳啊!
如果是真的叛乱,他或许会怕得要死,但现在所谓“叛乱”已经平息了,剩下的就是如何书写奏折,如何粉饰太平,如何将这份功劳最大化,这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第三喜呢?”陈识忍不住问道,声音里愤怒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迫切。
顾怀微微一笑,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便是盐利。”
“刘全能垄断私盐,靠的是什么?无非是官盐质次价高,可如今,学生手中,有雪花盐提炼之法,此法一出,官盐便可比私盐更精、更纯、更廉!”
他看着陈识灼热的目光,轻声道:“只要先生点头,学生愿将此盐作为江陵官盐,或是名为‘官督民办’之盐,推向市面。试问,若百姓能用同样、或者稍高的价格,买到如此品质的精盐,谁还会去买那些又黑又涩的私盐?谁还会去冒着杀头的风险贩卖私盐?届时,百姓人人争购官盐,私盐不攻自破,江陵盐税,必将十倍于往昔!这又是何等的政绩?”
“甚至...若先生觉得时机成熟,学生愿将此法,尽数献于先生,由先生呈于朝廷,这...可是利在千秋、惠及万民的不世之功啊!”
陈识彻底动容了。
大权独揽!平叛之功!盐政之利!
这三样东西,被顾怀条理清晰地摆在了桌面上,几乎将陈识未来所有的好处都勾勒了出来,美好得让人心跳加速。
尤其是这盐利!
这引发了眼下所有一切,让刘全和张威出手抢夺之物,就被顾怀这么放到了他眼前!
书房内,只有陈识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顾怀,眼神复杂至极。
这个年轻书生,不仅胆大包天,对局势更是洞若观火,他将一切剖析得淋漓尽致,将所有的利弊都摆在了台面上,让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愤怒?羞辱?在如此巨大的利益和前程面前,那些情绪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良久,陈识缓缓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手还有些微抖,但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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